第一次見面結束後，心理醫生沒有問三個孩子喜不喜歡傅沉舟。
她只問：「下次還願意見嗎？」
川川立刻舉手。
寧寧看了看媽媽，也跟著點頭。
安安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：「可以先看看。」
「看多久？」川川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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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十天。」
這個數字來自幼兒園的一本習慣養成圖冊。老師說，連續三十天自己收玩具，就能養成好習慣。
安安認為，大人也應該有一個觀察時間。
川川對此表示贊成，並很快從背包里翻出那張舊評分表。
傅沉舟仍然是十二分。
「親子報告出來了，為什麼沒有加分？」他問。
川川認真解釋：「因為那個是醫生做的，不是你做的。」
傅沉舟無法反駁。
寧寧用蠟筆在紙上畫了三十個歪歪扭扭的圓圈，每個圈代表一天。她畫到第九個就累了，剩下的由兩個哥哥補齊。
沈知意沒有把這件事完全當作兒童遊戲。
孩子的接納不能由一張成人世界的協議替代，但他們有權知道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，也有權表達不願意。
第二天下午，雙方再次來到親子活動室。
心理醫生把臨時接觸協議改寫成孩子能聽懂的句子，一條一條念給他們。
「第一，傅叔叔每周可以來兩次，每次一個小時。媽媽或者媽媽信任的大人會在附近。」
「周叔叔也可以嗎？」寧寧問。
「可以。」沈知意回答。
傅沉舟沒有提出異議。
「第二，沒有得到允許，傅叔叔不能把任何一個小朋友單獨帶走。」
安安在紙上畫了一個對勾。
「第三，不想擁抱、不想說話，或者當天不想見面，都可以直接說。沒有人會因為這件事生氣。」
寧寧小聲問：「不叫爸爸也可以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
沈知意回答後，傅沉舟也說：「可以。」
「第四，照片不能隨便拍，更不能交給記者。禮物需要先問媽媽，不能用禮物換稱呼，也不能因為送了東西，就要求小朋友做不願意的事。」
川川遺憾地看了一眼傅沉舟：「那大飛機也不可以換分。」
「不可以。」傅沉舟說。
「小飛機呢？」
「也不可以。」
「一顆糖呢？」
「糖要先問媽媽。」
川川長長嘆了口氣，像是替他失去一條最有效的加分途徑感到惋惜。
心理醫生忍住笑，繼續往下念。
「第五，大人有不同意見，要去別的地方說，不能讓小朋友傳話，也不能讓他們選擇更喜歡誰。」
這一條念完，活動室安靜了幾秒。
沈知意看向傅沉舟。
「有問題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這是約束我們兩個人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傅沉舟接過筆，在成人版協議的末頁簽名。
三個孩子則在自己的版本上按下彩色指印。
川川用藍色。
寧寧選了橙色。
安安最後一個按，指尖留下一個邊緣清楚的綠色圓點。
「還有我們自己的規則。」他說。
傅沉舟放下筆：「你說。」
「答應來的時候，要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能來的時候，要先說。」
「好。」
「媽媽說停下，就要停下。」
「好。」
川川趕緊補充：「要記住我們的生日。」
「十二月十七日。」
「寧寧喜歡什麼顏色？」
傅沉舟停住。
三個孩子同時看著他。
他見過寧寧用橙色糖紙折戒指，也看見過她袖口的黑色圓點，甚至讓人買過一整袋顏色鮮艷的兒童積木。
可他從沒問過，她最喜歡哪一種顏色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川川立刻在評分表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。
傅沉舟沒有猜，也沒有用「橙色」矇混過去。
「我可以問嗎？」
寧寧搖搖頭，把橙色蠟筆藏到背後。
「現在不告訴你。」
「那我以後再問。」
安安認真補上最後一條：「不知道就說不知道，不能亂說。」
傅沉舟看著紙上略顯歪斜的字。
「這一條很好。」
三十天相處期從當天開始。
第一次正式安排是在周五下午四點。
傅沉舟三點五十分到醫院，程敘只把他送到樓下。他身上沒有禮物，手機也調成靜音，手裡只帶了一本空白筆記。
川川看到那本筆記，警惕地問：「你是不是來工作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帶本子？」
「怕忘記你們說的話。」
「你記性不好嗎？」
傅沉舟想了想：「以前我以為很好，現在發現漏掉了很多。」
川川接受了這個解釋。
一個小時裡，三個孩子說的都是小事。
幼兒園午餐里的胡蘿蔔很難吃，寧寧睡覺要開一盞很暗的燈，安安不喜歡別人隨便動他的拼圖。川川講到一半會跑題，寧寧說累了就靠回媽媽身邊，安安大多數時候只負責糾正弟弟記錯的地方。
傅沉舟沒有問他們為什麼更依賴周景珩，也沒有提以後住在哪裡。
他只記下每一件小事。
見面結束前，手機在口袋裡連續震動。
他沒有拿出來。
直到三個孩子離開，傅沉舟才在走廊里查看消息。傅氏有一場臨時董事會議，希望他提前半小時上線，程敘已經代他回覆：四點至五點為不可調整的私人安排。
這不是多麼驚人的犧牲。
會議沒有取消，公司也沒有因此停擺。
他只是第一次把孩子的時間，和那些從前永遠排在最前面的工作放在同一張日程表上。
電梯門快要合攏時，川川又從病房方向跑回來。
「傅叔叔！」
傅沉舟按住開門鍵。
川川舉起評分表，給他看剛添上的一個綠色圓點。
十二後面被改成了十三。
「為什麼加一分？」
「你今天有來。」
「按時來是約定，不應該額外加分。」
這句話顯然是安安教的。
川川壓低聲音：「可是第一次可以鼓勵。」
說完，他抱著評分表跑回去了。
傅沉舟站在電梯裡，看著那個並不圓滿的綠色小點。
百億合同落定時，他也沒有像此刻這樣，反覆確認一個數字。
十三分。
離所謂的「像爸爸」，仍然很遠。
但至少這一次，沒有人替他把門打開。
是他按照約定的時間，自己走到了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