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沉舟送來的家族病史里,有一欄始終空著。
父系直系親屬是否存在先天性心臟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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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會診前,周景珩將那一欄圈出來。
「傅先生本人和父母都沒有明確診斷,但傅家上一代的記錄不完整。」他說,「這不影響現階段判斷,不過手術前最好再核實一次。」
沈知意盯著那個空白處,許久沒有翻頁。
周景珩察覺她神色不對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她合上資料,「只是想起以前也填過一次。」
那是懷孕第十六周。
她剛到海城不久,腹中三個孩子的情況都不穩定。一次產檢里,最小的胎兒心臟篩查指標異常,醫生不能確定是孕周誤差還是發育問題,只能安排複查,並讓她儘量補全父系家族病史。
問診表很薄,問題也很簡單。
孩子父親是否有先天性疾病。
祖父母是否有心臟病、血液病或不明原因早亡。
家族中是否出現過麻醉意外。
沈知意一個都答不上來。
她在傅家生活了三年,知道秦淑雲喜歡哪一種茶,知道傅沉舟胃痛時不能碰咖啡,也記得每一位長輩的生日,卻從來沒有人允許她真正走進傅家的家族秘密。
醫生見她沉默,以為孩子父親不在,便委婉地說:「能聯繫的話,最好還是問一問。這些信息對多胎妊娠很重要。」
當天午後,她站在海城婦幼醫院走廊盡頭,第一次撥了傅沉舟辦公室的號碼。
接電話的人禮貌地詢問她的姓名。
「沈知意。」
對面安靜了兩秒。
「請問您有預約嗎?」
「沒有。我只想問幾項家族病史,不會耽誤他太久。」
「傅先生正在開會。」
「那請你替我留個電話。」
她報出醫院病區和床號,又補了一句:「和孩子有關。」
那通電話沒有回音。
第二次,她打到傅宅。
管家換了人,聲音陌生而客氣。聽見她的名字後,對方說傅先生不在老宅,傅夫人正在休息,不方便接聽。
第三次是第二天上午。
第四次在複查結果出來以後。
最後一次,她借了護士站的座機,留下醫生辦公室的號碼,請對方無論如何轉告傅沉舟,只需要讓助理回一份家族病史。
仍然沒人聯繫她。
後來複查指標恢復到臨界範圍,醫生暫時排除了明顯畸形。她把問診表上那些空白劃掉,再也沒有撥過傅家的電話。
這些事,她沒有對周景珩說過。
也沒有必要說。
直到當天傍晚,傅沉舟來到會診室補充資料。
周景珩問了幾項細節,最後指向那處空白:「如果傅家保存過上一代體檢記錄,希望你儘量調取。沈知意三年前拿不到父系資料,幾項風險評估都是按未知處理的。」
傅沉舟抬起眼。
「三年前?」
周景珩看向沈知意,沒有替她回答。
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,也沒有繼續隱去的必要。
「懷孕十六周時,醫生讓我聯繫你。」
傅沉舟的手停在文件上。
「你聯繫過?」
「五次。你的辦公室、傅宅,還有一次是讓護士站代轉。」
「我沒有接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。
這份平靜並不是原諒,而是那五通電話早已失去等待答案的意義。
傅沉舟問:「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?」
「我現在不是正在告訴你嗎?」
「我是說回來以後。」
「告訴你,然後呢?」沈知意看著他,「讓你因為幾通沒有接到的電話減輕一點愧疚,還是讓我重新證明,當年不是故意不讓你知道?」
傅沉舟一時無言。
「我打電話不是想復婚,也不是想向傅家要錢。」她繼續說,「醫生需要病史,我就去問。問不到,我只能按問不到的方式繼續。」
「你至少可以直接打給我。」
話剛出口,他便停住。
離婚當晚,沈知意的號碼被他留在黑名單里。後來程敘找回她的手機時,那個號碼已經停用。她即使直接撥過,也不可能接通。
沈知意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。
「傅沉舟,你當時把所有能通向你的門都關了。不能因為你後來站在門後等過,就說我沒有敲門。」
會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。
傅沉舟沒有再解釋。
離開醫院後,他在車裡坐了很久,才撥通程敘的電話。
「查傅宅三年前的通信記錄。」
程敘遲疑:「舊系統前年已經更換,常規日誌可能清空了。」
「找遷移備份。再查我辦公室當時的來電登記。」
「查哪一段時間?」
傅沉舟報出沈知意懷孕十六周前後的日期。
當晚十點,程敘回了電話。
傅宅舊系統確實沒有保留完整錄音,但系統遷移時做過一次離線鏡像。技術人員從歸檔索引里恢復出七條相關記錄,其中五條來自海城。
一條是婦幼醫院總機。
一條是護士站。
另外三條來自兩個不同號碼,登記人都寫著同一個名字。
沈知意。
傅沉舟站在書房窗前,聲音沉得發緊。
「處理結果呢?」
程敘沒有立刻回答。
幾秒後,一張截圖發到他手機上。
五條記錄後面有相同的灰色標記:
不轉接。
其中最後一條還留下了一句簡短備註。
「來電人稱涉及孕期檢查及家族病史,按既定口徑處理。」
傅沉舟盯著「既定口徑」四個字。
這不是前台人員臨時作出的判斷。
有人提前知道沈知意可能聯繫傅家,也提前交代過該怎樣攔住她。
「誰的帳號?」
「操作帳號歸屬傅宅內務管理組。」程敘說,「但那段時間擁有遠程標記權限的只有三個人。管家、信息主管,還有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夫人的私人秘書。」
傅沉舟的母親秦淑雲,從沈知意進門第一天起,就希望這段婚姻儘快結束。
書房裡沒有開主燈,手機屏幕的冷光落在傅沉舟臉上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凌晨。
他拿著超聲報告追到車站,以為自己只是晚了一步。後來三年裡,他反覆責問沈知意為什麼不肯告訴他孩子的存在。
原來她並非一次都沒有回頭。
只是她伸過來的手,被人擋在了他看不見的地方。
而那道牆,是建在他的房子裡,用的是傅家的權限。
「傅總,」程敘低聲問,「要現在聯繫夫人嗎?」
「先不要。」
傅沉舟關閉截圖,語氣恢復了冷靜。
「把原始鏡像封存,複製件交給獨立取證機構。辦公室當年的訪客登記、郵件歸檔和秘書交接記錄全部查一遍。任何人都不要驚動。」
「明白。」
通話結束後,他重新點開那五條記錄。
每一個撥入時間都精確到秒。
隔著三年,他終於看見沈知意曾經站在醫院走廊里,一次又一次按下那些號碼。
可記錄只能證明電話來過。
證明不了她在每一次無人回應後,是怎樣獨自拿著空白問診表回到病房。
更證明不了,如果其中任何一通接通,後來的一切是否會不同。
傅沉舟沒有給自己尋找這個答案。
因為那時的他即使不知情,也絕非無辜。
是他先讓所有人相信,沈知意的聲音不值得送到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