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兩邊律師在醫院行政樓的小會議室見面。
長桌上放著三份材料。
臨床親緣關係報告、兒童心理醫生的評估意見，以及傅沉舟一早讓律師擬好的司法鑑定申請。
沈知意翻到最後一頁，沒有簽字。
「司法鑑定可以做。」她說，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傅沉舟坐在她對面：「你擔心寧寧的身體？」
「不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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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正下著小雨。細密的水痕貼在玻璃上，把遠處的住院樓切成模糊的灰白色。
沈知意將那份申請推回桌子中央。
「臨床報告已經滿足目前的治療需要。司法鑑定會進入另一套程序，接下來是戶籍、監護、探視，甚至可能引來傅家和媒體。寧寧還在等手術評估，我不接受任何額外變動。」
傅方律師正要解釋，傅沉舟抬手，示意他不必開口。
「好。」
他答得太快，沈知意反而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提出鑑定，不是為了儘快確認身份？」
「是。」傅沉舟說，「但確認身份，不該以打亂他們的生活為代價。」
過去的他很少在談判桌上退讓。
只要認為結果正確，他便習慣用最快的方式排除所有阻礙。結婚時如此，離婚時也是如此。直到沈知意帶著三個孩子重新站在他面前，他才發現，人不是項目，所謂最高效率，有時只是不給別人說不的機會。
沈知意沒有因為這句退讓放鬆。
「傅沉舟，報告只證明一件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她平靜地看著他，「生物學父親，不等於你已經是他們的爸爸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律師低頭整理文件，像是忽然對紙頁上的編號產生了濃厚興趣。
傅沉舟沒有避開她的視線。
「我缺席了三年。」
「準確地說，是他們出生前的七個月，加上出生後的兩年七個月。」沈知意說，「安安不會自主呼吸的時候，你不在。川川第一次摘掉氧氣面罩的時候，你不在。寧寧第一次進搶救室的時候，你也不在。」
她沒有提高聲音，每一個字卻都比責問更清楚。
「這些不是一份報告可以補回來的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那你現在要什麼？」
傅沉舟看向桌上那串冷冰冰的數字。
來之前，他的律師列過許多可以爭取的內容：知情權、探視安排、重大醫療決定參與權，以及司法確認後依法享有的監護權。
每一條都有依據。
可他想起昨天隔著幾步距離看見的三個孩子。川川仍舊叫他傅叔叔，安安把弟弟牽回身邊，寧寧抱著那張剛補上五官的全家福。
他們並不欠他一個稱呼。
「我先承擔責任。」他說，「不要求他們現在改口，也不要求變更姓氏和戶籍。司法鑑定等寧寧的治療穩定以後再進行，時間由你和醫療團隊決定。」
沈知意問：「傅家呢？」
「在你和孩子同意之前，不公開他們的身份。傅家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觸。」
「包括你母親？」
「包括她。」
「學校和醫院？」
「我不再越過你聯繫老師或調整醫療團隊。需要提供資源時，先列明來源和條件，由你決定是否接受。」
「如果我們意見不同？」
「先聽醫生和兒童心理顧問的專業意見。」
「如果仍然不同？」
傅沉舟停了一下。
「在不涉及緊急搶救的情況下，以目前主要照顧人的決定為先。」
這句話意味著，他承認沈知意擁有三年日夜照顧換來的判斷，而不是拿血緣直接凌駕於她之上。
雙方律師同時抬起頭。
這種承諾很難直接取代法定權利，卻可以寫進司法鑑定前的臨時接觸協議，作為將來處理爭議的意思表示。
沈知意將一張空白紙拉到面前。
「還有三條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，暫停見面的期限照舊，不因報告結果提前結束。第二，期限結束後先恢復醫院公共區域的短時見面，不單獨帶走任何一個孩子。第三，孩子隨時可以拒絕，你不能追問理由，也不能拿禮物換他們答應。」
傅沉舟一條一條聽完。
「可以。」
「你不再考慮一下？」
「我今天來，不是拿一份證明換權利。」
他拿起筆，在律師重新整理出的臨時約定下方簽字。
墨跡落下時沒有遲疑。
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該由我承擔的費用、風險和責任，我不會再逃避。」
沈知意看著那個熟悉的簽名。
三年前的離婚協議上，它同樣乾脆。那時他用一個名字結束婚姻，如今又用同一個名字承諾不闖進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。
她沒有因此感動，只在確認條款無誤後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先做到，再談以後。」
會議結束時，雨已經停了。
傅沉舟沒有去兒童病區，而是依約從行政樓另一側離開。
走到門口，沈知意叫住他。
「寧寧的遺傳風險評估還缺一份父系家族病史。三代以內，心血管疾病、血液系統疾病、麻醉意外和早亡情況，越詳細越好。」
「什麼時候要？」
「後天之前。」
「今晚給你。」
沈知意皺眉：「不清楚的地方不要猜。醫生寧願空著，也不要一份看起來完整的錯誤資料。」
傅沉舟點頭：「我會逐項核實。」
他走出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知意。」
她沒有應，只等著下文。
「暫停期結束後，我第一次見他們，應該做什麼？」
這大概是傅沉舟第一次詢問別人，怎樣才能進入原本被他視作理所當然的關係。
沈知意沉默片刻。
「什麼都別急著做。」
「那我說什麼？」
「先聽他們說。」
當晚十一點，沈知意收到一封加密郵件。
附件不是傅氏慣常使用的簡略資料，而是一份按醫學問卷逐項核實的家族病史。傅沉舟標出了每一個信息來源，無法確認的項目全部留白，沒有用「無」草率代替。
郵件正文只有兩行。
第一行是資料說明。
第二行寫著：
「我會先學會守約，再學著做他們的父親。」
沈知意看完，沒有回覆。
她將附件轉發給周景珩，又把那份剛簽好的臨時約定收進文件夾。
病房裡，三個孩子已經睡著。
安安的手還搭在弟弟被子上，寧寧枕邊放著那張全家福，畫上的男人被補齊了五官，卻仍站在離他們稍遠的位置。
沈知意替女兒掖好被角。
她沒有把那個人擦掉。
但也沒有替他往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