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叔叔,你是我的爸爸嗎?」
寧寧的問題落下,走廊里一時沒有人說話。
傅沉舟看著她。
小女孩剛經歷過缺氧,臉色仍然蒼白。氧氣管從耳後繞過,貼在柔軟的臉頰上,問話時帶著一點虛弱的鼻音。
她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。
可這個答案牽著三年前的離婚、尚未確認的血緣,還有三個孩子從出生至今全部缺失的時光。
傅沉舟第一次發現,「是」這個字不能只憑他想說就說出口。
沈知意俯下身,替寧寧把滑落的毯子拉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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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什麼這樣問?」
「我剛才叫他爸爸了。」
寧寧小聲說:「他還有畫裡的黑石頭。」
她指了指傅沉舟的袖扣。
沈知意沉默兩秒。
她沒有像在休息區那樣,直接說畫錯了。
孩子不是可以永遠被敷衍過去的人。
「寧寧,爸爸是誰,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」她輕聲說,「媽媽不能在你不舒服的時候,隨便給你一個答案。」
「那什麼時候告訴我?」
「等你身體好一點,媽媽會認真和你們三個說。」
「不騙人?」
「不騙人。」
寧寧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她又看向傅沉舟。
傅沉舟沒有搶在沈知意前面認領身份,只說:「先聽媽媽的話,好好休息。」
小女孩閉上眼,很快被護士推進病房。
門在三人面前合上。
周景珩看了傅沉舟一眼。
「至少這一次,傅總沒有替別人決定。」
話說得平靜,卻稱不上友善。
傅沉舟聽懂了他指的是什麼。
三年前的離婚、今晚的病情,以及孩子是否應該知道父親是誰。
「我需要怎樣做親子鑑定?」他問。
沈知意立即轉過身:「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。」
「我沒有要求今晚做。」
「那就不要在醫院裡問。」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疲憊裡帶著清晰的防備。
「寧寧剛穩定,安安和川川也被嚇壞了。我不會讓你在這個時候打亂他們的生活。」
傅沉舟看向坐在休息區的兩個男孩。
安安抱著妹妹的灰兔子,背挺得筆直。川川靠在他肩上,眼睛已經哭腫了。
「我可以等。」傅沉舟說。
「等多久?」
「等她出院。」
沈知意沒有答應,也沒有繼續拒絕。
護士從病房出來,通知監護人去醫生辦公室。
「初步檢驗有一項異常,周醫生也需要一起確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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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腦屏幕上是一組血型和抗體篩查結果。
兒童心臟中心的值班主任放大其中兩項指標。
「寧寧既往資料上登記的是O型血,但這次交叉配血出現了不符合反應。血液科做了補充篩查,懷疑她不是普通O型,而是類孟買血型。」
沈知意皺眉:「以前為什麼沒有發現?」
「這類血型在常規正定型里可能被誤判為O型,需要結合反定型、H抗原和基因檢測。她之前沒有輸血史,海外的檢查重點又一直在心臟,所以沒有暴露問題。」
「會影響手術嗎?」
「會。」
主任的回答沒有迴避。
「她的心臟手術存在體外循環和輸血準備需求。類孟買血型人群很難直接使用普通O型紅細胞,我們必須提前找到相容血源,完成稀有血型登記和自體血評估。」
沈知意看向周景珩。
「國內能找到嗎?」
「資料庫里可能有登記供者,但數量少,能否及時聯繫、健康狀態是否適合,都要確認。」
周景珩翻看檢驗結果。
「先做血型基因確認,不要根據一次篩查下結論。同步聯繫省級稀有血型庫和周邊中心。」
主任點頭:「已經在做。」
傅沉舟一直站在辦公室外。
門沒有完全關嚴,裡面的對話清晰傳出來。
他推門進去:「傅氏旗下的醫院與幾家國際血液中心有合作。我可以讓他們同步檢索。」
沈知意轉頭看他:「不用。」
「這不是逞強的時候。」
「我沒有逞強。兒童中心有正式血液調配渠道,周醫生也在處理。」
「多一個渠道,就多一種可能。」
「代價是什麼?」
傅沉舟頓住:「沒有代價。」
「傅沉舟,你提供的任何東西都不會沒有代價。」
沈知意看著他。
「三年前是一紙離婚協議,現在可能是一份親子鑑定,也可能是探視、監護甚至撫養權。我不會在孩子需要治療的時候,把她的醫療資源和私人關係綁在一起。」
「你覺得我會用血源逼你?」
「我不知道你會做什麼。」
還是那句話。
因為她從未真正認識過他。
傅沉舟臉上的血色淡了幾分。
「傅氏可以通過醫院間的正式協作提供線索。」他壓下情緒,「不需要你欠我,也不附帶任何條件。」
沈知意沒有立即回應。
她不想接受他的幫助。
可這件事關係到寧寧,她不能只為了自己的情緒拒絕一種可能。
周景珩開口:「讓傅氏醫療團隊直接聯繫兒童中心血液科,所有信息通過醫院系統傳遞,不接觸患兒隱私,也不由傅總個人經手。」
這是一條清楚的邊界。
傅沉舟點頭:「可以。」
沈知意看向他,最後也點了一下頭。
「只限血源檢索。」
「好。」
傅沉舟拿出手機,當著她的面把要求發給程敘。
沒有加快手術的命令,沒有要求調取病歷,也沒有讓任何人以傅家的名義進入病房。
周景珩等他發送完,才說: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類孟買表型具有遺傳基礎。寧寧需要完善家系調查,母親可以先做血型和相關基因檢測。如果生物學父親身份確認,父親也應當提供家族醫療信息。」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傅沉舟看向沈知意:「我可以配合。」
「先做我的。」
「如果我的信息有用,為什麼要拖?」
「因為你還沒有被確認是她的父親。」
「你知道是不是。」
「我知道,不等於孩子知道,也不等於你已經擁有任何權利。」
兩人之間的氣氛再次繃緊。
周景珩合上文件。
「傅總,醫學檢查需要知情同意。寧寧的法定監護人目前只有沈知意。你可以表達意願,但不能越過她直接安排。」
傅沉舟的視線轉向他:「你以什麼身份說這些?」
「寧寧的醫生。」
「只是醫生?」
周景珩神色未變。
「至少我的身份明確。」
一句話,直擊最敏感的地方。
傅沉舟的眼神冷下來。
沈知意已經沒有精力處理兩個人之間的暗流。
「夠了。」
她起身拿過檢驗申請單。
「明早我接受血型和基因檢測。其他事等結果出來再說。」
周景珩沒有異議。
傅沉舟也終於後退半步。
「我等結果。」
「結果屬於我的個人醫療信息。」
「那我等你的決定。」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過去的傅沉舟從不會說這句話。
他只會給出方案,然後要求所有人執行。
可三年並不能因為一句「等你的決定」被抹掉。
她移開視線:「今晚請你離開醫院。孩子們需要休息。」
傅沉舟沉默片刻:「安安和川川還沒吃晚飯。」
沈知意一怔。
「我讓程敘買了清淡的食物,放在護士站。包裝沒有傅氏標識,也不會有人進病房。」
他像是預料到她會拒絕,提前解釋了所有邊界。
「如果你不想收,可以交給值班人員。」
說完,傅沉舟沒有等待回答,轉身離開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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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地下停車場。
程敘正在車邊等他。
「傅總,傅氏醫療那邊已經聯繫三家稀有血型中心。最快明早能有初步回復。」
「走正式協作函。」
「明白。」
程敘替他打開車門,卻見傅沉舟沒有上車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程敘遲疑道,「您讓我諮詢的親子鑑定,律師說如果沈小姐不同意,不建議現在向法院申請。孩子剛回國又在治療,強制程序對您不利,也可能傷害孩子。」
傅沉舟看著電梯上方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。
「那就不申請。」
程敘有些意外:「暫時不確認了?」
「確認。」
「怎麼確認?」
「等她同意。」
電梯停在住院樓層。
傅沉舟仿佛能看見門後的病房,和那張被折起來的全家福。
他低聲說:
「我已經遲到三年,不差再等幾天。」
話音剛落,程敘的手機響起。
來電來自傅氏醫療中心。
他接聽片刻,神色逐漸嚴肅。
「傅總,稀有血型資料庫給了初步反饋。」
「說。」
「寧城登記在冊、與寧寧初篩表型相近的供者,目前只有兩人。」
「聯繫他們。」
「其中一位已經超過獻血年齡。另一位的身份受保護,只能由血液中心按流程聯絡。」
程敘看了一眼剛收到的資料,神色更加凝重。
「但檔案里有一項備註:相同表型曾在這名供者的直系家族中重複出現,很可能屬於家族遺傳。」
「家族遺傳?」
「是。」
傅沉舟抬頭看向住院樓。
這意味著,寧寧的稀有血型或許不只關係到一場手術。
它還指向沈知意自己都不知道的來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