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因為我們家沒有爸爸。」
沈知意說完,牽著寧寧轉身。
傅沉舟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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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早已習慣別人畏懼他、迎合他,甚至憎恨他。可此刻被一個孩子的家庭排除在外,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。
生物學上的可能性不能替他補上三年。
更不能讓孩子憑空認識一個父親。
安安收好圖畫書,川川也抱起玩具飛機。沈知意把寧寧的兔子放回她懷裡,準備帶三個孩子離開休息區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。
「就是這裡,YI老師的孩子在裡面。」
一道陌生聲音從走廊盡頭響起。
工作人員臉色一變,快步出去阻攔:「家庭休息區不對媒體開放,請各位回到採訪區。」
來人沒有退。
兩個自媒體記者舉著手機擠過警戒帶,後面還跟著一名扛相機的攝影師。
昨晚酒會結束後,關於YI身份的消息持續發酵。有人查到她曾在海外早產兒慈善項目中以母親身份出現,又從機場接待人員那裡聽說她帶著三名幼兒回國。
比起珠寶設計師,人們顯然更想知道她為什麼獨自帶著三個孩子。
「YI老師,請問他們是您的三胞胎嗎?」
「孩子父親也是圈內人士嗎?」
「您一直隱藏身份,是不是為了隱瞞未婚生子?」
問題接連砸過來。
沈知意第一時間把寧寧擋在身後。
「停止拍攝。」
她聲音不大,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。
「三個孩子都是未成年人,我沒有授權你們記錄和傳播他們的影像。」
工作人員與保安上前阻攔。
走廊頓時亂成一團。
那名攝影師被人撞了一下,肩上的補光燈失去平衡,金屬支架重重砸在門框上。
刺耳的撞擊聲驟然炸開。
寧寧身體猛地一抖。
「媽媽。」
她本能地向沈知意伸手。
一連串閃光卻在這時亮起。
傅沉舟眸色驟冷,直接擋到鏡頭前。
「設備放下。」
攝影師認出他,動作僵住。
記者卻更加興奮:「傅總為什麼會和YI老師的孩子在一起?您和YI老師是什麼關係?」
沈知意沒有理會。
她蹲下身去抱寧寧,卻發現孩子的手指冰涼。
「寧寧?」
小女孩沒有回答。
她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而淺,每吸一口氣,單薄的肩膀都會用力抬起。原本蒼白的嘴唇迅速泛出青紫。
沈知意臉色驟變。
「把窗戶打開。急救包在哪裡?」
工作人員慌忙去找。
「寧寧,看著媽媽。」
沈知意半跪在地上,讓女兒保持醫生教過的姿勢。她去摸孩子的脈搏,指尖卻因為發抖,幾次都沒能找到準確位置。
「媽媽……」
寧寧只叫了一聲,身體便軟了下去。
傅沉舟離得更近。
他伸手接住孩子。
小小一團落進懷裡,輕得讓他心驚。
「醫務室在哪裡?」他厲聲問。
「東側,穿過連廊就是。」
傅沉舟抱起寧寧便走。
沈知意立刻追上:「把她給我。」
「你拿急救藥,告訴醫生病史。」
他的語氣極穩。
不像商量,卻在此刻給了所有慌亂一個清晰方向。
程敘已經撥通急救電話,先一步衝去清空通道。安安和川川被工作人員牽著跟在後面,兩個孩子都嚇白了臉。
傅沉舟穿過連廊。
懷裡的女孩呼吸越來越弱。
她的手垂在身側,指尖輕輕擦過他的黑曜石袖扣。
「寧寧。」
他叫她的名字。
沒有回應。
「睜開眼。」
傅沉舟從未這樣害怕過一種輕盈。
孩子幾乎沒有重量,仿佛只要他慢一步,懷裡這點溫度就會散掉。
快到醫務室時,寧寧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半睜開眼,視線沒有焦點,只看見近在咫尺的黑色領帶和那顆亮著微光的袖扣。
畫紙上沒有臉的男人,似乎忽然有了輪廓。
寧寧抓住他的領帶。
「爸爸……」
聲音輕得像一口氣。
傅沉舟的腳步驟然一頓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孩子已經再次閉上眼。
「傅沉舟,別停!」
沈知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猛地回神,抱著寧寧衝進醫務室。
---
值班醫生迅速接過孩子。
氧氣面罩、血氧監測和心電設備同時接上。
「血氧七十九。」
「心率一百八十六,有室上性心動過速可能。」
「先給氧,建立靜脈通路。家屬,既往診斷是什麼?」
沈知意把隨身攜帶的醫療卡遞過去。
「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,肺動脈狹窄,做過兩次介入評估,沒有正式手術。最近一次靜息血氧是九十二。」
「有沒有藥物過敏?」
「青黴素類有過皮疹,具體記錄在卡上。她今天上午做過檢查,常用藥沒有漏。」
「這次發作以前有沒有胸痛、發熱?」
「沒有。剛才受到驚嚇,現場很吵,還有閃光燈。」
沈知意回答得很快。
過去三年,她已經在無數次急診中訓練出近乎機械的冷靜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垂在身側的手抖得有多厲害。
傅沉舟站在治療床外。
透明面罩遮住寧寧大半張臉,胸前的導聯線不斷晃動。監護儀上的數字每跳一次,他的心臟便像被收緊一分。
安安和川川被帶到門口。
安安沒有哭,只死死盯著治療床。
川川眼淚已經掉下來,卻用兩隻手捂住嘴,不敢發出聲音。
沈知意走過去,蹲下把兩個孩子抱進懷裡。
「寧寧會好嗎?」安安問。
「會。」
「你保證?」
沈知意喉嚨發緊。
她不能保證。
沒有一個醫生向她保證過。
「醫生正在幫助她。」她只能說,「我們在這裡等她。」
傅沉舟看著母子三人。
他忽然想起沈知意昨晚說,孩子早產時,她一個人守在重症監護室外。
類似的恐懼,她已經經歷過多少次?
而他第一次站在這裡,便已經無法呼吸。
急救醫生走出來:「救護車快到了。孩子的心率暫時降下來,但基礎心臟情況複雜,需要立即轉兒童醫學中心。」
「我安排醫療直升機。」傅沉舟拿出手機。
醫生愣了一下:「不用。兒童中心距離這裡十二分鐘,救護車更快,也具備轉運條件。」
傅沉舟的手停住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他習慣在任何危機中調用最昂貴、最強大的資源,卻第一次發現,權力並不能自動等於正確。
「聽醫生的。」她說。
傅沉舟收起手機:「好。」
一聲很輕的「好」,沒有爭辯。
救護車抵達後,醫護人員推著移動床穿過連廊。
美術中心的媒體已經被清出內場,仍有不少鏡頭守在出口。傅氏安保與陸氏工作人員組成一道人牆,擋住所有拍攝角度。
沈知意準備上救護車。
安安和川川不能同時跟車,工作人員又無法在這種時候獨自照看他們。
傅沉舟走過去:「你陪寧寧。我帶他們去醫院。」
沈知意沒有答應。
「陸氏會安排車。」
「現在調車需要時間。我的車就在門口。」
「我不放心。」
這三個字說得直接。
傅沉舟臉上沒有怒意。
他蹲下身,把選擇交給孩子。
「安安,川川。你們願意坐我的車跟在救護車後面嗎?」
安安警惕地看他:「你會一直跟著媽媽的車?」
「會。」
「不會帶我們去別的地方?」
「不會。」
川川擦掉眼淚:「你可以讓寧寧好嗎?」
傅沉舟沒有用一句輕鬆承諾騙他。
「醫生會盡全力。我能做的是儘快帶你們到她身邊。」
安安看向沈知意。
沈知意在救護車門邊沉默兩秒,終於點頭。
「系好安全座椅,不許離開程助理的視線。」
「我會親自看著他們。」傅沉舟說。
救護車拉響警報,駛離美術中心。
黑色轎車緊隨其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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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童醫學中心急診。
周景珩已經提前等在門口。
寧寧被直接送入兒童心臟急診室,他跟隨急救團隊進入,直到半個小時後才出來。
「目前穩定了。」他說,「這次主要是驚嚇誘發心律失常和缺氧,沒有發展到更嚴重的情況。今晚需要住院監護。」
沈知意一直挺直的肩膀終於松下來。
「謝謝。」
「先別謝。」周景珩看向她蒼白的臉,「接下來要重新評估手術時間。她不能再承受太多類似發作。」
沈知意點頭。
傅沉舟站在幾步之外。
周景珩這才看見他,眼神冷了幾分。
「傅總為什麼在這裡?」
「我送孩子過來。」
「孩子已經到了,你可以走了。」
傅沉舟沒有理會逐客令。
「她究竟是什麼病?」
周景珩沒有回答,而是先看向沈知意。
這是孩子的病情。
決定是否告知的人,只能是她。
沈知意沉默片刻:「寧寧需要手術,僅此而已。」
「哪一類手術?」
「傅沉舟。」
她第一次沒有叫他傅總。
不是因為關係變近,而是過度疲憊讓她失去了維持客套的力氣。
「今晚你幫了她,我會記得。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接管後面的事。」
「我沒有要接管。」
「那就到這裡。」
傅沉舟看著她。
治療區的門恰好打開。
護士推著寧寧轉入病房,小女孩仍戴著氧氣管,已經恢復意識。
看見媽媽,她虛弱地伸出手。
沈知意立刻走過去。
傅沉舟站在原地,沒有再追問。
擔架床經過身邊時,寧寧側過臉。
她看見了他。
大概想起自己剛才在半夢半醒間叫過什麼,小女孩有些迷茫地抿住嘴。
傅沉舟也看著她。
「別怕。」他說。
寧寧的手被沈知意握著。
她眨了眨眼,小聲問:
「叔叔,你是我的爸爸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