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美術中心一層被改造成臨時創作區。
十二名入圍設計師將在這裡完成第一輪公開工作坊。沈知意負責講解材料應用,並與評審組確定盲選規則。
原本照顧孩子的保姆臨時發燒,周景珩又在兒童醫學中心參與會診。
沈知意只能把三個孩子帶到現場。
「媽媽工作的時候,不能亂跑,不能碰桌上的工具。」
她蹲在家庭休息區里,一條條重複規則。
安安點頭:「我會看著川川。」
川川立刻抗議:「我也會看著你。」
「你先看好自己。」
「我在機場已經學會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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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意看著兒子一本正經的模樣,既想笑又不敢放鬆。
她轉向寧寧:「不舒服要馬上告訴老師,知道嗎?」
寧寧抱著兔子,乖乖點頭。
兒童中心上午剛替她做完基礎檢查。雖然結果尚未全部出來,醫生已經提醒,長途飛行和環境變化可能增加心臟負擔,近期要避免劇烈活動和情緒波動。
沈知意把急救藥、醫療卡和周景珩的聯繫方式一起交給工作人員。
「我就在二樓,最多四十分鐘。」
「YI老師放心。」工作人員說,「今天休息區不對媒體開放,還有兩位老師全程照看。」
沈知意又叮囑一遍,才跟著林薇離開。
休息區鋪著柔軟地毯,擺了積木、繪本和一張矮矮的繪畫桌。
安安挑了一本介紹寶石的圖畫書。
川川對所有玩具都感興趣,不到五分鐘便換了三樣。
寧寧坐在繪畫桌前,拿出一張最大的白紙。
她先畫了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。
女人的頭髮很長,手裡舉著一顆月亮。
旁邊是三個大小差不多的孩子。兩個男孩,一個女孩,每個人頭頂都有不同顏色的小圓圈。
工作人員看見後笑著問:「寧寧畫的是全家福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這個是媽媽,這三個是你們?」
寧寧逐個指過去:「安安,川川,寧寧。」
「那邊怎麼還空了這麼大一塊?」
小女孩低頭挑了很久,找到一支黑色蠟筆。
「還要畫一個人。」
她在紙張最遠處畫出一道高高的身影。
那個人沒有五官,只穿著黑色衣服,手腕旁邊點著一顆黑亮的圓點。
「這是誰?」工作人員問。
寧寧小聲說:「爸爸。」
正在搭積木的川川立刻湊過來。
「爸爸沒有臉嗎?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他穿黑色?」
寧寧眨眨眼:「媽媽畫過。」
沈知意有一本從不讓他們亂碰的舊速寫冊。
去年搬家時,寧寧看見其中一頁掉出來。紙上只有一個男人握著鋼筆的手,西裝袖口露出一枚黑色石頭一樣的扣子。
媽媽很快把畫收了回去。
她問是誰,媽媽說,是很久以前畫錯的一張圖。
寧寧不明白,畫為什麼會錯。
她只記得那顆黑色的石頭。
川川拿起蠟筆,試圖替畫上的男人加眼睛。
「我知道爸爸長什麼樣。」
安安放下圖畫書:「你不知道。」
「像機場的叔叔。」
「你只見過一次。」
「他像你,所以爸爸也像你。」
這個推論繞得太遠。
安安皺著小眉頭想了一會兒,沒有找到反駁的方法。
寧寧護住畫紙:「不要畫臉。等見到了再畫。」
川川只好放下蠟筆。
休息區外,一行人正從連廊經過。
傅沉舟剛結束與陸氏的投資會議。
家事律師上午給出的答覆很明確:如果沒有經過母親同意的正式親子鑑定,他目前無權以父親身份接觸三個孩子。即使血緣得到確認,探視安排也必須優先考慮幼兒生活穩定和母親意見。
他沒有反駁。
只是那句「無權」,從上午一直留到現在。
經過家庭休息區時,一架熟悉的塑料飛機從門內飛出來,撞上走廊牆壁。
緊接著,川川跑了出來。
他一眼認出傅沉舟,驚喜地停下。
「很貴的叔叔!」
傅沉舟身後的陸氏工作人員神色古怪。
程敘忍住笑,替自家老闆維護體面:「是傅叔叔。」
「傅叔叔。」
川川改得很快,又低頭去找飛機。
「你的家長呢?」傅沉舟問。
「媽媽去樓上工作。」
「你又亂跑?」
「飛機自己出來的。」
傅沉舟看向越過門檻的玩具:「飛機沒有腳。」
「它會飛。」
「剛才那叫扔。」
川川發現這個叔叔仍然很難說服,決定放棄爭論。
他撿起飛機:「那你不要告訴媽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媽媽會生氣。」
「做錯事不應該承擔後果?」
川川苦著臉:「你這樣會變回壞人的。」
傅沉舟看著他,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先進去。」
他把孩子送回休息區。
原本坐在桌邊的安安站起來,目光落到傅沉舟臉上,整個人忽然不動了。
傅沉舟也停下腳步。
川川更像縮小版的沈知意,活潑的表情讓五官顯得柔和。
安安卻不同。
孩子穿著與弟弟相同的衛衣,安靜地站在那裡,眉骨、眼睛,甚至抿唇時的細小習慣,都和傅沉舟幼年照片重合得驚人。
如果說川川只是相似。
安安的臉,幾乎已經是答案。
「你就是機場的叔叔?」安安問。
「是。」
安安走到弟弟身邊,把人拉回自己身後。
「媽媽說,不可以跟陌生人說家裡的事。」
他只有不到三歲,擋住弟弟的動作甚至有些笨拙。
傅沉舟卻第一次真切地感到,自己被一個孩子排除在了「家」以外。
「我不會問。」
安安仍沒有放鬆警惕:「那你為什麼進來?」
「送他回來。」
「謝謝。你可以走了。」
程敘站在門外,表情一言難盡。
這語氣,確實像傅沉舟。
傅沉舟沒有生氣。
他的視線越過兩個男孩,落到繪畫桌旁的小女孩身上。
寧寧比兩個哥哥瘦很多。
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開衫,皮膚很白,懷裡抱著灰兔子。發現陌生人後,她沒有靠近,只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他。
那雙眼睛像沈知意。
「寧寧。」工作人員走過去,「哥哥的飛機撿回來了。」
沈予寧。
傅沉舟在心裡重複這個名字。
三個孩子全部姓沈。
窗戶沒有關緊,一陣風穿過休息區,將繪畫桌上的紙吹落。
那幅全家福飄到傅沉舟腳邊。
他彎腰撿起。
畫上的線條很稚嫩,人物只有簡單輪廓。
黑裙子的女人站在中央,三個孩子緊緊圍著她。最遠處則站著一個沒有臉的男人,與其說屬於這幅全家福,不如說只是一個被遺忘在邊緣的影子。
男人的袖口處,點著一枚黑色圓點。
傅沉舟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白色襯衫袖口上,正戴著父親留下的黑曜石袖扣。
一模一樣的位置。
「這是誰?」他問。
寧寧看了看畫:「爸爸。」
傅沉舟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「為什麼沒有臉?」
「因為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。」
小女孩回答得理所當然。
「媽媽沒給你看過照片?」
寧寧搖頭。
「那為什麼畫了袖扣?」
「媽媽以前畫過。」
傅沉舟抬起眼。
「她畫過我?」
寧寧聽不懂最後那個「我」是什麼意思,只指著畫紙,認真解釋:「媽媽說畫錯了。可是我覺得很好看。」
傅沉舟看著那個被放在最遠處的人。
三年前,沈知意摘下戒指,說房子、分紅、傅太太的位置,還有他,她全都不想要了。
原來她真的把他從生活里徹底刪掉。
卻有一張舊畫,意外讓孩子知道了黑曜石袖扣的存在。
「叔叔。」寧寧朝他伸手,「可以還給我嗎?」
傅沉舟把畫遞迴去。
她接紙時,開衫袖口向上滑了一點,露出手腕上的醫療手環。
傅沉舟看見了上面的紅色心形標識。
「你生病了?」
寧寧立刻把手藏到背後。
「沒有。」
「這個標識是心臟疾病提醒。」
小女孩抿著嘴,不肯說話。
安安再次擋到妹妹前面:「你答應過不問家裡的事。」
傅沉舟頓住。
「抱歉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口,連他自己都有一瞬意外。
他很少向別人道歉。
更沒有被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指出過越界。
安安看了他一會兒,似乎在判斷這句道歉是否有效。
休息區外傳來高跟鞋急促的聲音。
「安安,川川,寧寧。」
沈知意出現在門口。
她剛結束講解,便聽工作人員說川川又跑出休息區,匆匆趕了下來。
看清站在孩子面前的人,她的腳步驟然停住。
傅沉舟轉過身。
沈知意先檢查三個孩子。
確認他們都沒有受傷,她才看向他。
「傅總,我昨天說得還不夠清楚?」
「我來開會。」
「會議在二樓。」
「川川把飛機扔到走廊,我送他回來。」
「現在已經送到了。」
驅逐的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傅沉舟沒有離開。
他的目光落在寧寧身上:「她的心臟怎麼了?」
沈知意臉色微變。
「與您無關。」
「她戴著醫療手環。」
「這是孩子的隱私。」
「如果他們是我的孩子——」
「媽媽。」
寧寧忽然叫了一聲。
沈知意立刻走過去。
小女孩把全家福藏到身後,仰頭小聲說:「叔叔看見爸爸了。」
傅沉舟的視線與沈知意撞在一起。
她看見他袖口上的黑曜石,也看見了寧寧畫裡的黑點。
那一瞬間,沈知意明白了所有。
她伸手接過畫,把紙對摺。
畫上那個沒有臉的男人被折進最裡面。
「寧寧畫錯了。」
傅沉舟的眸色一點點暗下來。
「又是畫錯了?」
「是。」
沈知意牽起女兒的手。
「因為我們家沒有爸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