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星芒計劃開幕酒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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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城美術中心外鋪著長長的紅毯,媒體區從下午五點便擠滿了人。
這一屆星芒計劃由陸氏珠寶發起,傅氏公益基金聯合投資。比賽將從全球青年設計師中選出十二人,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公開創作。
而今晚最受關注的,並不是參賽者。
是YI。
過去三年,這個名字像一匹突然闖入歐洲珠寶界的黑馬。
她的第一套獨立系列「繭」,用醫院廢棄腕帶的結構重新設計鉑金鑲口,奪得歐洲青年設計獎;第二年推出的「呼吸」,將呼吸機管路的曲線化為胸針,拍賣所得全部捐給早產兒醫療項目。
沒人知道YI的真實姓名。
公開履歷里沒有年齡,沒有國籍,甚至連性別都從未得到本人確認。
業內曾有人猜她是隱居多年的老工匠,也有人認為「YI」其實是一個設計團隊。
直到陸氏宣布,YI將以特邀設計師身份出席開幕酒會。
「媒體已經問了六遍,您什麼時候到。」
化妝間裡,陸氏項目負責人林薇一邊確認流程,一邊從鏡子裡看向沈知意。
「還有一家雜誌願意用下季度封面換十五分鐘獨家採訪。陸總讓我問您的意見。」
「今天不做獨家。」沈知意戴上耳環,「把時間留給參賽設計師。」
「明白。」
林薇合上平板,又忍不住感嘆:「您比我想像中年輕太多。」
沈知意笑了笑:「你想像中多大?」
「至少四十歲。」
「聽起來,我的作品很滄桑。」
「不是滄桑,是成熟。」林薇急忙解釋,「尤其是『繭』,不像二十幾歲的設計師能做出來的東西。」
沈知意看向鏡子。
鏡中的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。裙身沒有繁複裝飾,只有腰間一道銀色弧線,像破開暗夜的微光。
左耳垂下方是一枚不閉合的月牙耳飾。
那是她的新作品,還沒有正式命名。
三年前,她很少穿黑色。
秦淑雲說傅沉舟喜歡溫柔清淡的顏色,她的衣櫃裡便大多是米白、淺灰和柔和的藍。
如今她終於只穿自己喜歡的東西。
「流程里還有一項。」林薇翻到下一頁,「您需要與聯合投資方代表一起為星芒計劃揭幕。」
「傅氏?」
「對。原定出席人是基金會副主席,下午臨時換成了傅氏集團的傅總。」
沈知意扣耳環的手停了一瞬。
「您認識傅總?」
「聽說過。」
她把耳環固定好,神情沒有變化。
接受邀請以前,她就知道傅氏是聯合投資方。
星芒計劃屬於陸氏主導的專業項目,傅氏只負責公益獎學金,雙方不需要直接接觸。她沒有想到傅沉舟會親自來。
可這裡是寧城。
決定回來時,她就該明白,有些人不可能永遠避開。
「揭幕需要多久?」
「兩分鐘。主持人介紹以後,您和傅總共同按下啟動裝置。」
「按流程來。」
林薇見她確實沒有異議,點頭離開。
房門合上後,沈知意拿起手機。
保姆剛發來一段視頻。
安安和川川坐在酒店客廳里拼積木,寧寧披著小毯子,抱著兔子聽周景珩講故事。三個孩子看起來都很好。
她回復了一句「九點前回來」,將手機調成靜音。
鏡面中,她的眼神已經重新平靜。
她不是三年前那個需要等傅沉舟給出答案的人。
今晚,她只是YI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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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點整,傅沉舟抵達美術中心。
閃光燈在紅毯兩側連成一片。
他沒有接受採訪,只在簽名牆前短暫停留,便與陸氏執行總裁陸硯川一同進入主會場。
「傅總臨時決定出席,倒讓我意外。」陸硯川說。
「公益基金參與投資,我出席很奇怪?」
「不奇怪。」陸硯川看他一眼,「只是傅總過去從不關心珠寶設計。」
傅沉舟沒有解釋。
機場的監控調查沒有結果。
川川跟隨工作人員離開貴賓區後,經過一段正在維護的通道。那裡只有一個攝像頭,畫面還被來往旅客遮擋。
程敘拿到的最後一幀里,只拍到一個女人彎腰抱住孩子的背影。
女人穿著淺色風衣,長發束在腦後。
旁邊還有另外兩個孩子。
僅此而已。
寧城每天有數萬名旅客抵達,傅沉舟沒有理由憑一個模糊背影大規模調取個人信息。
可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,一直留在腦海里。
下午聽見陸氏項目負責人提到,神秘設計師YI帶著孩子從蘇黎世抵達時,他幾乎沒有思考便更改了今晚的行程。
「YI到了嗎?」傅沉舟問。
陸硯川略感意外:「傅總對她有興趣?」
「一個值得傅氏投資的人,我應該見見。」
「正在準備。」
陸硯川沒有多想。
會場中央懸著一組由水晶和金屬構成的裝置,數百顆切割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星河般的光。
賓客陸續入場。
傅沉舟站在人群中,神情一如往常冷淡。程敘在旁邊低聲匯報工作,他卻罕見地看了兩次時間。
七點四十分,場內燈光暗下。
主持人走上舞台。
「接下來,讓我們歡迎本屆星芒計劃的特邀設計師,也是近三年來最受國際珠寶界關注的新銳創作者——YI。」
追光燈落向二層弧形樓梯。
所有鏡頭同時轉過去。
高跟鞋落在台階上,發出清晰而穩定的聲響。
沈知意從光里走下來。
傅沉舟握著酒杯的手驟然停住。
周圍響起掌聲,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按下快門。有人低聲驚嘆她的年輕,有人忙著向身邊的人確認身份。
傅沉舟卻什麼都聽不見。
三年。
他曾無數次想像沈知意再出現時會是什麼樣子。
或許仍舊穿著柔和的長裙,站在某個熟悉的地方,安靜地問他有沒有後悔。
又或許她會憤怒,會質問,會要求他為那個雨夜給出解釋。
他唯獨沒有想過,她會像現在這樣。
一襲黑裙,長發挽起,肩背挺直。
她從無數鏡頭前走過,目光從容,沒有尋找誰,也不需要誰來確認她的價值。
仿佛三年前那個拖著行李箱走進暴雨的女人,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。
「傅總。」程敘的聲音發緊,「YI是太太?」
傅沉舟沒有糾正那個早已不合適的稱呼。
他的視線一寸也沒有離開沈知意。
她瘦了一些。
左耳下的月牙耳飾隨著腳步輕輕晃動,燈光落在她臉上,照亮一雙比從前更加清醒的眼睛。
走到樓梯最後一級時,沈知意抬起頭。
隔著半個會場,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。
她的腳步沒有停。
沒有震驚,沒有慌亂。
甚至沒有一絲久別重逢的波瀾。
她只平靜地移開目光,繼續走向舞台。
那一眼短得像看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傅沉舟胸口驟然收緊。
「原來這就是YI老師的真面目。」主持人笑著說,「今晚恐怕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吃驚。」
沈知意接過話筒。
「隱藏身份並不是為了製造神秘。」
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。
「我只是希望大家先看見作品,再看見設計者。對一個創作者來說,姓名、年齡和經歷都可以成為標籤,但真正能留下來的,應該是作品本身。」
台下掌聲再次響起。
傅沉舟看著她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過去三年,她沒有消失。
她只是走到了一個他從未抬頭看過的地方。
主持人邀請陸硯川與傅沉舟上台,共同完成揭幕。
沈知意站在啟動裝置左側。
傅沉舟走近時,她能感覺到四周的空氣微妙地緊了一瞬。
可她沒有後退。
「YI老師。」陸硯川替雙方介紹,「這位是傅氏集團傅沉舟先生。」
沈知意抬眸。
傅沉舟也看著她。
全場鏡頭對準三人,任何異樣都會被無限放大。
沈知意先伸出手,唇邊帶著標準而疏離的笑。
「傅總,幸會。」
傅沉舟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。
無名指空著。
三年前戒指留下的淺白痕跡,也早已消失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掌心相觸的一刻,沈知意沒有顫抖。
傅沉舟卻用了很大力氣,才讓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「沈小姐。」
他停頓半秒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
四周閃光燈驟然亮成一片。
沈知意從容抽回手,轉向啟動裝置。
三個人同時按下感應區。
懸在會場中央的水晶星河逐層點亮,寶石光芒映進每個人眼底。
主持人在掌聲中宣布星芒計劃正式啟動。
沈知意完成合影,轉身下台。
傅沉舟站在原地,看著她徑直走向一群等待交流的年輕設計師。
她與人交談、舉杯、回答媒體問題。
整整二十分鐘,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程敘走上前,將剛收到的平板頁面遞給他。
「傅總,項目組的接機行程確認了。」
屏幕上是陸氏內部的嘉賓接待記錄。
【嘉賓:YI,沈知意。】
【始發地:蘇黎世。】
【隨行:三名幼兒。】
傅沉舟的目光定在最後一行。
機場裡那張小小的臉再次浮現。
川川。
哥哥和妹妹。
快要三歲。
三個孩子。
所有零散線索在這一刻驟然連成一條線。
傅沉舟抬起頭。
宴會廳另一端,沈知意恰好結束採訪,朝休息室方向走去。
他把酒杯交給程敘,穿過人群。
沈知意推開休息室的門。
門尚未合上,一隻手從外面抵住。
她回過頭。
傅沉舟站在門外,眼底壓著三年來從未真正熄滅的風暴。
「沈知意。」
「我們談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