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一小,隔著一架塑料飛機對視。
傅沉舟身後的眾人停下腳步。
程敘正低頭匯報下午的會議安排,險些撞上前面的人。他順著傅沉舟的視線看過去,看見一個還不到他膝蓋高的小男孩。
孩子穿著淺藍色衛衣,頭髮因為一路奔跑有些亂,胸前歪歪斜斜貼著一枚飛機貼紙。
貴賓通道的工作人員快步趕來。
「小朋友,這裡不能進。你家長呢?」
川川沒有回答。
他正盯著傅沉舟腳邊的玩具飛機。
「叔叔,你踩到我的飛機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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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沉舟低頭看了一眼。
鞋尖與玩具之間還隔著兩厘米。
「我沒有踩到。」
「差一點。」
「差一點,不等於踩到。」
川川眨了眨眼,似乎覺得這句話有道理。
他蹲下來,試圖從傅沉舟腳邊拿走飛機。可玩具剛才被行李箱撞過,一隻翅膀卡進了輪子縫裡。他用兩隻小手拽了幾次,臉都憋紅了,飛機依舊紋絲不動。
傅沉舟彎腰,在輪軸旁按了一下。
咔噠一聲。
飛機被完整取了出來。
川川接過來,先仔細檢查翅膀,確認沒有損壞,才仰起臉:「謝謝叔叔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傅沉舟直起身,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男孩也沒有走。
他抱著飛機,從傅沉舟一塵不染的皮鞋一路看到黑色西裝,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神情嚴肅的人。
「叔叔,你是壞人嗎?」
周圍驟然安靜。
程敘咳了一聲,機場負責人臉色都變了。
傅沉舟倒沒有生氣:「為什麼這樣問?」
「你穿黑色,後面還跟著很多人。」
「穿黑色就是壞人?」
川川搖頭。
他認真思考幾秒,補充:「你還不愛笑。」
傅沉舟問:「壞人都不愛笑?」
「動畫片裡是這樣的。」
「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壞人?」
川川又打量他一遍,給出結論:「很貴的壞人。」
程敘沒忍住,偏過頭笑了一聲。
傅沉舟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程敘立刻恢復嚴肅:「傅總,小孩子想像力比較豐富。」
「傅總?」
川川敏銳地捕捉到稱呼,「你的名字叫傅總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叫什麼?」
傅沉舟沒有馬上回答,反問:「問別人名字以前,是不是應該先說自己的名字?」
川川抱緊飛機,警惕起來。
「媽媽說,不能告訴陌生人全名。」
「你剛才還問陌生人的名字。」
「我是小孩子。」
「小孩子就可以不講道理?」
川川被問住了。
他低頭研究了一會兒玩具飛機,決定各退一步。
「我叫川川。」他說,「現在輪到你。」
「傅沉舟。」
川川慢慢重複:「傅、沉、舟。」
三個字從孩子口中說出來,發音並不算標準。
傅沉舟卻莫名覺得,這個名字像被誰用另一種方式叫過很多次。
「你媽媽在哪裡?」他問。
川川回頭。
身後都是拖著行李的陌生人。剛才追著飛機轉過兩個彎,他已經找不到來時的方向。
男孩臉上的得意消失了一點。
「媽媽在後面。」
「哪個後面?」
川川抬手隨便指了一個方向。
工作人員蹲下來:「小朋友,叔叔帶你去廣播台,讓媽媽來接你好不好?」
川川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媽媽說,不能跟陌生人走。」
「我們是機場工作人員。」
川川看了看對方的工作牌,依然沒有鬆口:「媽媽說,衣服也可以是假的。」
傅沉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。
孩子防範心很強。
教他這些的人,應該也把他保護得很好。
「不跟別人走是對的。」傅沉舟說,「但可以站在原地,讓工作人員廣播找你的家長。」
川川想了想:「你陪我等嗎?」
傅沉舟身後的機場負責人立刻提醒:「傅總,合作方已經到一號廳了。」
「讓他們等五分鐘。」
「是。」
工作人員開始聯繫廣播中心。
傅沉舟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孩子。
距離近了,那種奇怪的熟悉感更加強烈。
男孩的臉頰還有嬰兒肥,鼻尖小巧,唇形像極了另一個人。可那雙眼睛,尤其是微微皺眉思考時的神態,卻與傅沉舟幼年照片中幾乎一模一樣。
程敘顯然也發現了。
他看了看川川,又看傅沉舟,神色逐漸變得古怪。
「傅總,這孩子……」
傅沉舟沒有接話。
他的視線落在川川的身高上。
三年前的超聲報告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里。
三個孕囊。
三個胎心。
那張被雨水打濕的紙,他至今還放在書房保險柜里。
「你幾歲?」傅沉舟問。
川川豎起三根手指:「快要三歲。」
傅沉舟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「生日是什麼時候?」
「生日就是吃蛋糕的時候。」
「我問日期。」
川川歪著腦袋:「什麼是日期?」
傅沉舟沉默。
他居然試圖從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口中問出準確出生日期。
程敘卻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。
三年前,傅沉舟讓他查過無數次沈知意的下落。
他們追到海城,得到的消息卻只有她在周景珩協助下接受了海外醫療團隊的評估。不久後,沈知意正式委託律師處理離婚,拒絕了傅家所有聯繫。
傅沉舟曾申請確認胎兒情況。
律師只轉達一句:「沈女士身體狀況屬於個人隱私。」
後來,他們甚至不知道孩子是否平安出生。
眼前這個孩子的年齡、長相,都巧合得讓人無法忽視。
「川川。」
傅沉舟蹲下身,與他平視。
這個動作讓身後的人都怔了一下。
過去三年,傅沉舟參加過不少慈善活動,卻從未真正耐心地與一個陌生孩子說過話。
「你有兄弟姐妹嗎?」
「有呀。」
「幾個?」
川川伸出兩根手指:「哥哥和妹妹。」
傅沉舟的呼吸驟然一停。
程敘也變了臉色。
三胞胎。
「他們在哪裡?」
「跟媽媽在一起。」
「你媽媽叫什麼?」
川川立刻抿住嘴。
他想起媽媽說過,在外面不能向陌生人透露家庭信息。
傅沉舟耐著性子:「我不會傷害她。」
「壞人都說自己不是壞人。」
「我剛才幫你拿了飛機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是半個好人。」
「另外半個呢?」
川川拍拍他的肩膀,像安慰一個不太聰明的大人:「還要再看看。」
傅沉舟望著面前這張與自己過分相似的臉,一時竟說不出話。
機場廣播在這時響起。
「川川小朋友,您的家人正在到達層服務台等候,請在工作人員陪同下前往服務台……」
川川眼睛一亮:「媽媽找我啦。」
工作人員再次伸手。
這一次,他沒有拒絕,只讓對方走在前面,自己跟在後面。
走出幾步,他又折回來。
「叔叔。」
傅沉舟看他。
川川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剛才空乘送的糖,放進他掌心。
「謝謝你陪我等媽媽。」
糖果是橙子味的,透明包裝紙被孩子攥得有些皺。
「這個給你。吃了糖,要笑一下。」
傅沉舟垂眸看著掌心。
再抬頭時,川川已經跟著工作人員跑遠了。
程敘低聲問:「傅總,要不要讓人跟過去看看?」
傅沉舟沒有回答。
他應該說沒有必要。
寧城有上千萬人,長得相似的孩子並不罕見。年齡接近、恰好也是三胞胎,或許只是因為他記著那份報告,才把無關的巧合強行拼在一起。
可他站在原地,遲遲沒有邁步。
直到機場負責人再次提醒合作方已經等候,他才收起那顆糖。
「查一下。」
「查什麼?」
「剛才抵達區域的監控。」
傅沉舟頓了頓。
「不要驚動孩子和家長。」
「明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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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達層服務台。
沈知意一看見川川,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。
她快步走過去,蹲下把孩子抱進懷裡。
「沈予川。」
聽見全名,川川立刻知道事情嚴重了。
他乖乖摟住媽媽的脖子:「我錯了。」
「錯在哪裡?」
「不該亂跑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不該追飛機。」
沈知意檢查他的手腳,確認沒有磕碰,才板起臉:「如果找不到媽媽怎麼辦?」
「我沒有跟陌生人走。」川川急忙匯報,「我在原地等廣播,還遇見一個叔叔。」
「什么叔叔?」
「一個很貴的壞人。」
沈知意一怔。
「他幫我拿飛機,還陪我等你,所以現在是半個好人。」
孩子的形容總是天馬行空。
沈知意沒有多想,只認真向送他回來的工作人員道謝。
安安走到弟弟面前,皺著小眉頭:「媽媽很擔心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川川把玩具飛機送到哥哥面前,試圖分享自己的奇遇。
「哥哥,那個叔叔長得有一點像你。」
安安看了看塑料飛機:「飛機不像我。」
「不是飛機,是叔叔。」
川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「這裡像。可是他比你大很多,也凶很多。」
沈知意正在給寧寧整理醫療手環,動作忽然停下。
「那個叔叔叫什麼?」
川川張開嘴。
機場廣播再次響起,陸氏接機人員也在此時迎上來。
「請問是YI老師嗎?」
沈知意轉過身。
川川被新出現的人吸引,早已忘了那個繞口的名字。
「是我。」沈知意說。
不遠處的玻璃幕牆外,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機場。
后座上,傅沉舟攤開掌心。
那顆橙色糖果安靜地躺在那裡。
他看了很久,最終沒有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