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。
從蘇黎世飛往寧城的航班進入下降階段。
「女士們、先生們,我們即將抵達寧城國際機場。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,地面溫度二十六攝氏度……」
廣播聲響起時,沈予川正趴在舷窗上,努力把鼻尖壓成扁扁的一小塊。
「媽媽,寧城在哪裡?」
沈知意替他扣緊安全帶:「就在下面。」
川川低頭看了一眼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的窗外,得出結論:「下面什麼都沒有。」
坐在另一邊的沈予安抬起頭,認真糾正弟弟:「有城市,只是你看不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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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看不見就是沒有。」
「閉上眼睛也看不見你,難道你也沒有?」
川川想了想,立刻捂住眼睛:「那我現在沒有啦。」
沈知意被逗笑,伸手把他的小手拉下來。
「好了,飛機要降落,不許鬧。」
兩個男孩穿著同款淺藍色衛衣,五官有六七分相似,性格卻截然不同。
安安從小就安靜,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觀察。川川則像一團不肯停下的風,三分鐘就能與陌生人變成熟人。
靠近過道的位置,沈予寧抱著一隻灰色兔子,安安靜靜地睡著。
小女孩的臉比兩個哥哥更白,睫毛濃密,呼吸很輕。左手腕戴著印有姓名和緊急聯繫方式的醫療手環。
飛機下降帶來的耳壓變化讓她皺起眉。
沈知意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:「寧寧,醒一醒。」
寧寧睜開眼,聲音軟軟的:「到家了嗎?」
沈知意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家。
對三個孩子來說,家是蘇黎世那間有藍色窗台的小公寓,是樓下總給他們糖果的麵包店,是冬天推開窗便能看見的積雪。
寧城從來不是。
「還沒有。」她替女兒理好碎發,「先到媽媽以前住過的城市。」
「這裡有熊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巧克力山嗎?」
「也沒有。」
寧寧有點失望:「那為什麼要來?」
「因為媽媽要工作,寧寧也要見新的醫生。」
小女孩聽見「醫生」兩個字,立刻把半張臉藏進兔子耳朵後面。
川川湊過來,小聲安慰:「別怕,我陪你打針。你打,我陪。」
安安說:「這不叫陪。」
「我會在旁邊給她加油。」
「那你替她哭?」
「可以。」川川很大方,「我最會哭了。」
沈知意看著三個孩子,唇邊的笑意慢慢溫柔下來。
三年前離開寧城時,她甚至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平安出生。
三胎妊娠比醫生最初警告的更加艱難。
懷孕二十八周,她開始頻繁宮縮,只能住進醫院;三十一周時情況突然惡化,三個孩子早產,在保溫箱裡住了近兩個月。
安安出生時最重,一千六百克。
川川哭聲最大,卻因為呼吸窘迫戴了很久氧氣面罩。
寧寧最輕,只有一千二百克。醫生在檢查中發現她患有複雜的先天性心臟病,需要分階段評估手術。
那段時間,沈知意每天隔著玻璃看他們。
她白天畫設計稿,晚上守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外。困得厲害,就在自動售貨機旁坐一會兒。第一套以早產兒為靈感的珠寶作品「繭」,也是在那條走廊里完成的。
作品被老師送去參賽,意外獲得歐洲青年珠寶設計獎。
從那以後,「YI」這個名字開始出現在業內雜誌上。
她用第一筆獎金還了周景珩的醫療借款,剩下的錢全部用來支付孩子的治療費。三年間,她從替工作室修改圖紙的助理,成為擁有獨立系列的設計師。
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姓氏替自己背書。
可直到今天,她依舊清楚地記得三顆小小的心臟第一次在超聲室里跳動的聲音。
那聲音帶她穿過了最艱難的日子。
「媽媽。」
安安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不高興。」
沈知意怔了怔:「為什麼這樣說?」
安安伸出小手,點了點她無意識攥緊的手指。
「你一不高興,就會這樣。」
兩歲七個月的孩子還說不出多複雜的道理,卻已經敏銳得讓人無法敷衍。
沈知意鬆開手,認真回答:「媽媽不是不高興,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。」
「壞事嗎?」
「有壞的,也有好的。」
「壞的扔掉。」川川插話,「好的放口袋。」
沈知意笑了。
「好。」
她攤開手,做了一個把東西放進口袋的動作。
壞的留在三年前。
好的,她已經全部帶在身邊。
飛機穿過雲層,寧城逐漸出現在窗外。
縱橫交錯的道路、密集的高樓和一條泛著銀光的江從視野下方掠過。城市比三年前擴張了許多,許多熟悉的地標都變了模樣。
只有江邊那棟黑色高樓依然醒目。
傅氏集團總部。
沈知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
三個月前,陸氏珠寶向「YI」發來邀請,希望她擔任新一季星芒計劃的特邀設計師,並參與寧城國際珠寶展。
她原本拒絕了。
直到周景珩告訴她,寧城兒童醫學中心將與德國團隊開展聯合診療,其中一位專家對寧寧的病情有過相似成功案例。
工作和手術機會同時擺到面前,她沒有理由繼續避開這座城市。
至於傅沉舟——
三年前,她抵達海城後就換掉了全部聯繫方式。
三個月後,兩人的離婚案通過法院線上調解完成。律師發來的電子文件里,傅沉舟同意了她提出的所有條件,也在最後附了一句話。
【如果你改變主意,隨時聯繫我。】
沈知意沒有回覆。
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陌生郵箱陸續收到過傅氏律師和程敘的郵件。
有詢問身體情況的,有要求確認孩子是否平安的,也有一封只寫著「傅總想和您談談」。
她全部存檔,沒有打開。
一年後,那些郵件也停了。
傅沉舟或許早已如願開始新的生活。
而她此次回國,只想完成工作,替寧寧確定手術方案。
寧城這麼大,他們沒有見面的必要。
飛機落地。
艙門打開後,孩子們像三隻終於獲得自由的小鳥。
川川一路向空乘人員道謝,收穫兩顆糖和一架巴掌大的塑料玩具飛機。安安負責拖自己的小行李箱,還堅持替寧寧拿兔子。
沈知意推著摺疊嬰兒車,帶他們走向入境通道。
手機恢復信號後,消息接連彈出。
陸氏星芒計劃的項目負責人發來接機車牌和流程表。
【YI老師,歡迎回國。開幕酒會定在後天晚上,媒體目前只知道您接受邀請,尚未拿到您的正面照片。您是否仍希望隱藏個人身份?】
沈知意停下腳步。
過去三年,她很少接受露臉採訪。
一開始是因為不想被傅家發現,後來則覺得設計師不必比作品更受關注。
但她既然決定回來,就沒打算繼續躲。
她回覆:
【不必隱藏。按正常流程安排。】
發送成功後,一段語音電話打了進來。
「知意,落地了嗎?」
是周景珩。
「剛到。」
「寧寧路上怎麼樣?」
「睡了大半程,沒有不舒服。」
「明天下午我帶她去兒童中心做基礎檢查。德國團隊周五到,檢查結果出來以後再安排會診。」
「好,謝謝。」
「你一個人帶三個孩子,能應付嗎?我讓助理去接你。」
「陸氏安排了車,不用麻煩。」
周景珩沒有堅持,只說:「有事隨時打電話。」
通話結束,川川立刻仰頭:「是周叔叔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他有沒有給我帶會變色的石頭?」
「你見面自己問。」
川川高興地舉起玩具飛機,在人群里模擬起飛。
沈知意一手牽著寧寧,另一隻手推行李,仍不忘叮囑:「只能在媽媽旁邊玩,不許亂跑。」
「收到!」
男孩答得響亮。
三秒後,玩具飛機從他手中滑出去,沿著光滑的地面飛出很遠。
「我的飛機!」
川川掙開哥哥的手,追了上去。
「川川。」沈知意喊他,「回來。」
機場廣播恰好響起,遮住了她的聲音。
玩具飛機穿過人群,在一塊寫著「貴賓通道」的立牌旁停了一下,又被匆匆走過的行李箱碰得改變方向。
川川只顧低頭追趕。
他沒有發現,自己已經越過隔離帶,跑進了另一條通道。
通道盡頭,一行穿著深色西裝的人正迎面走來。
為首的男人眉眼冷峻,步伐很快。
三年時光沒有在傅沉舟臉上留下多少痕跡,只讓他周身的氣勢比從前更加沉冷。
玩具飛機滑到他的鞋邊。
傅沉舟停下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