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保住他們,不是一句簡單的話。」
婦產科醫生把超聲圖像調出來,指給沈知意看。
「你目前是三胎妊娠,雖然三個孕囊相對獨立,但母體負擔會遠高於單胎。後續要經過產前診斷、定期監測,還可能面臨減胎建議。」
沈知意的指尖一緊。
「一定要減嗎?」
「現在不能下結論。我的意思是,你需要了解所有風險,也需要穩定的醫療和家庭支持。」
醫生停了一下,語氣鄭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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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保胎不是躺在床上打幾針那麼簡單。尤其到了中後期,你可能無法工作,甚至需要長期住院。費用、照護和突發情況,都要提前考慮。」
沈知意看著屏幕上的三個小點。
它們還沒有清晰的人形,只是三顆剛剛冒出土壤的種子。
脆弱,微小。
卻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心跳。
「我明白。」她說,「只要醫學上還有可能,我就要他們。」
醫生沒有勸她放棄,只是開了進一步檢查和補液醫囑。
走出超聲室時,周景珩仍等在門外。
他先看了一眼沈知意的神色,才低聲問:「結果怎麼樣?」
沈知意把超聲單遞給他。
周景珩只掃過診斷欄,眼中便露出驚訝。
「三胎?」
「嗯。」
「傅沉舟知道嗎?」
沈知意沉默。
周景珩沒有再問。
醫院走廊的燈白得沒有溫度。他陪她走回觀察室,把檢查單放在床頭。
「醫生建議你至少留觀到天亮。」
「我不能留到天亮。」
「知意。」
「周醫生,我要離開寧城。」
周景珩看著她。
她身上仍穿著那件被雨水浸過的白襯衫,護士替她找來一條薄毯披著。臉色蒼白,眼睛卻異常清醒。
「因為傅沉舟?」
「因為我自己。」
沈知意低頭摸了摸空蕩蕩的無名指。
「離婚協議已經簽了。天亮以後,傅家的人可能會來,也可能不會。可不管是哪一種結果,我都不想等。」
她等過太多次了。
等傅沉舟回家,等他記住紀念日,等他相信她,等他有一天願意真正承認這段婚姻。
如今她不想再把人生交給一個未知答案。
周景珩沉默片刻:「你準備去哪裡?」
「先去海城。嘉樹的學校在那裡有合作項目,我以前的設計老師也在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工作,產檢,把孩子生下來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像這些事情只需要列成一張清單,就能一項項完成。
周景珩卻清楚,三胎妊娠對一個剛離婚、沒有穩定收入的女人意味著什麼。
「我的團隊下個月回蘇黎世。」他說,「那裡有成熟的多胎妊娠中心。我可以替你聯繫,但所有醫療決定由你自己做。」
沈知意抬起頭:「我付不起國外的費用。」
「不是贈予。」周景珩語氣溫和,「算借款。你可以給我寫欠條,按照銀行利率還。」
「為什麼幫我?」
「四年前,你為了嘉樹的手術在醫院守了二十一天。我見過很多家屬,很少有人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每天記錄用藥、把所有問題整理得清清楚楚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不是在可憐你。我只是相信,你有能力把借來的東西還回去。」
不是因為她像誰。
不是因為她是傅太太。
只是因為他相信她。
沈知意眼眶發熱,慢慢點了一下頭。
「好。欠條我會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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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點零七分。
程敘帶著找回來的月牙項鍊回到傅宅。
別墅一樓只亮著餐廳的燈。
傅沉舟坐在窗邊,沒有開電腦,也沒有處理文件。面前的湯早已冷透,離婚協議攤在桌上,婚戒壓在簽名旁邊。
程敘跟在他身邊六年,第一次見他對著一枚戒指出神。
「傅總。」
傅沉舟抬眸:「找到了?」
「機場保潔誤收進了失物箱。已經確認沒有損壞。」
程敘把首飾盒放在桌面,遲疑了一下:「太太呢?」
「走了。」
「這麼晚?」
傅沉舟眉眼冷下來。
程敘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問了,低頭去收桌上散亂的照片。
「明早讓律師按這份協議修改。」傅沉舟說,「她劃掉的財產條款恢復。」
「太太不同意的話,恐怕——」
「先改。」
傅沉舟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程敘應了一聲,把協議拿起來。
壓在最下面的白色紙張隨之飄落。
他彎腰撿起,原本只當是醫院繳費憑證,視線掃過最後一欄時,動作突然頓住。
「傅總。」
「還有什麼事?」
「這個……好像是太太的。」
傅沉舟接過那張門診初篩單。
紙上寫著沈知意的姓名、年齡和就診時間。
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六分。
最下面一行,尿妊娠試驗弱陽性。
餐廳里安靜得只剩雨聲。
傅沉舟看了那行字很久,像是沒有理解上面的意思。
「弱陽性是什麼?」
程敘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:「可能是……懷孕。」
傅沉舟倏然站起。
椅腳在地面拖出刺耳聲響。
「查她去了哪裡。」
「太太沒有用傅家的車。」
「門口監控、叫車記錄、沿路攝像頭,全部查。」
傅沉舟拿出手機,再次撥打沈知意的號碼。
關機。
還是關機。
他忽然想起她今晚數次按住小腹的動作,想起她過分蒼白的臉,也想起她問他,這段婚姻里,他有哪一次真正信過她。
七周前。
那個時間在腦海里閃過。
他出差提前回來,胃痛得厲害,又喝了酒。
後半夜,他在短暫清醒時看見沈知意睡在身邊,長發散在他的手臂上。她無名指上的戒指被月光照亮,呼吸很輕。
那是他們這三個月以來唯一一次親密。
如果她真的懷孕——
傅沉舟握著初篩單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「傅總,別墅門口監控拍到太太往梧桐路方向走。」程敘迅速匯報,「大約二十分鐘前,一輛白色轎車在那裡停留。車牌登記在寧城仁和醫院名下。」
「去醫院。」
---
觀察結束後,沈知意在離院告知書上簽了字。
補液讓她的臉色恢復了一些,血壓和血糖也暫時穩定。醫生仍不贊成她立刻長途奔波,反覆囑咐途中一旦腹痛加重或出血,必須馬上就醫。
周景珩替她買了凌晨三點十分去海城的軟臥票。
「我送你到車站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沈知意把超聲圖像放進帆布包最內層,「你今天已經幫了我很多。」
「至少送你上車。」
「周醫生。」
她看著他,認真地說:「傅沉舟已經誤會過一次。我不在乎他怎麼看我,但我不想把你也拖進來。」
周景珩聽懂了。
他沒有堅持,只把自己的私人號碼寫在病歷背面。
「到了海城給我消息。產科不是我的專業,但我可以替你聯繫合適的醫生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還有,別叫周醫生了。」他淡淡笑了一下,「嘉樹一直叫我景珩哥,你也可以。」
沈知意彎了彎唇角。
那是這一夜裡,她第一次真正笑出來。
「好,景珩哥。」
兩點二十四分,她從醫院側門上了一輛計程車。
十二分鐘後,黑色轎車在急診樓前急剎。
傅沉舟推門下車,連傘都沒有拿。
他快步穿過急診大廳,雨水順著大衣下擺落了一路。
護士查到名字後,指向走廊盡頭:「沈女士剛剛辦完離院。」
「她懷孕了,你們讓她走?」
傅沉舟的聲音壓得極低,眼底卻是護士從未見過的駭人冷意。
「患者目前生命體徵穩定,而且是本人堅持離開。我們已經充分告知風險,也尊重成年患者的決定。」
「誰送她來的?」
「一位周醫生。」
又是周景珩。
傅沉舟的臉色驟然沉下去。
他推開觀察室的門。
病床已經整理過,白色床單平整得像從未有人躺過。床頭柜上卻留下了一張薄薄的列印紙。
護士跟進來:「這是沈女士落下的超聲報告,麻煩您轉交——」
話沒有說完。
傅沉舟已經拿了起來。
診斷意見只有幾行。
宮內早孕,三個獨立孕囊內均見胚芽及原始心管搏動。
建議多胎妊娠專科隨診。
三個。
不是一個。
傅沉舟盯著紙上的三組心率數字,呼吸第一次失了節奏。
「孕周。」
護士沒聽清:「什麼?」
「她懷孕多久?」
「超聲估算七周左右。」
七周。
那個時間像一記重錘落下來。
傅沉舟猛地轉身:「程敘,查所有離開寧城的車次。」
程敘看了一眼時間:「最近一班是三點十分去海城。」
「去車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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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點零八分。
列車廣播響起,提示送站旅客儘快下車。
沈知意坐在軟臥包廂里,借乘務員的充電線讓手機重新開機。
屏幕亮起的瞬間,十幾通未接來電同時跳了出來。
全部來自傅沉舟。
緊接著,一條新消息出現在最上方。
【你懷孕了。】
只有四個字。
沒有問她在哪裡,也沒有問她身體怎麼樣。
像是在陳述一項剛剛確認的事實。
沈知意盯著那條消息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第二條很快進來。
【別上車。等我。】
車窗外,站台工作人員抬起手。
車門緩緩關閉。
沈知意取出電話卡,掰斷,放進垃圾袋。
列車開始移動。
同一時刻,傅沉舟的車停在車站入口。
他穿過安檢通道趕到站台,只看見最後一節車廂從雨幕中駛過。紅色尾燈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鐵軌盡頭。
手裡的超聲報告被雨水打濕,紙角漸漸變軟。
傅沉舟站在空蕩的站台上,第一次嘗到追趕一個人,卻連背影都留不住的滋味。
列車裡,沈知意將手掌輕輕貼在小腹。
遠處城市的燈火不斷後退。
她不知道前路會有多難,也不知道三個孩子能不能平安來到這個世界。
可從這一刻起,她不再等誰回頭。
「我們走吧。」
她低聲對腹中三個尚未成形的生命說。
「媽媽帶你們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