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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三個胎心

  蘇晚晴的電話響了很久。

  傅沉舟最終還是接了。

  「沉舟?」

  女人溫柔的聲音穿過聽筒,夾雜著很輕的雨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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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這麼晚打給你,沒有打擾你休息吧?」

  傅沉舟抬眼看向二樓。

  走廊的燈亮著,沈知意的腳步聲隱約從主臥傳來。衣櫃門被拉開,隨後是行李箱滾輪碰到地板的悶響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我在機場好像落了一樣東西,是一條月牙項鍊。你還記得嗎?小時候我一直戴著的那條。」

  傅沉舟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  他當然記得。

  二十年前,他從城北廢棄倉庫的火場裡醒來時,掌心就攥著那枚銀色月牙。

  後來蘇晚晴拿著另一半鏈扣來找他,說當晚救他的人是她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
  「剛到酒店。」蘇晚晴輕聲嘆氣,「那條項鍊對我很重要,我有點著急。機場那邊說,需要有人回去協助調監控。」

  傅沉舟沉默兩秒:「我讓程敘過去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蘇晚晴很快笑起來:「也好。你今天接我已經耽誤很久,知意會不高興吧?」

  傅沉舟看著桌上的離婚協議。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你們……還好嗎?」

  「很晚了,先休息。」

  他沒有回答,直接掛斷電話。

  餐廳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那張醫院初篩單仍壓在協議下面,只露出一道白色紙邊。傅沉舟正要伸手,樓上傳來行李箱合扣的聲音。

  片刻後,沈知意提著一隻二十寸的銀色箱子走下來。

  她換掉了針織長裙,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長褲,長發隨意束在腦後。右手提著行李箱,左肩只背了一個舊帆布包。

  三年的婚姻,她竟然只帶走了這麼一點東西。

  傅沉舟的視線落在箱子上:「你現在就要走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外面在下暴雨。」

  「我叫了車。」

  沈知意走到玄關換鞋,沒有再看餐桌一眼。奶油蛋糕、兩份冷掉的晚餐、摘下來的婚戒,還有那支原本屬於傅沉舟的周年禮物,全被她留在燈下。

  傅沉舟起身:「明天再走。」

  「沒有必要。」

  「你就算要和我劃清界限,也不必拿安全賭氣。」

  「傅沉舟,我說過,我沒有賭氣。」

  她彎腰時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

  沈知意扶住鞋櫃,等那陣眩暈過去,才慢慢直起身。

  傅沉舟已經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你臉色很差。」

  「只是沒吃晚飯。」

  「我讓司機送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她拒絕得太快,傅沉舟眸色一沉:「你準備去找周景珩?」

  沈知意胸口發堵。

  剛剛知道肚子裡可能有一個孩子時,她並沒有哭。簽離婚協議時,她也忍住了。

  可此刻聽見這句話,眼睛忽然酸得厲害。

  「是。」她看著他,「我現在去哪裡、見誰、和誰在一起,都和你沒有關係了。」

  傅沉舟下頜線驟然繃緊。

  「離婚手續還沒辦完。」

  「所以呢?你要繼續以丈夫的名義審問我?」

  兩個人隔著一步距離對視。

  傅沉舟似乎想說什麼,手機再次響起。

  這一次是程敘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轉身接聽。

  「傅總,機場反饋蘇小姐的項鍊可能被保潔人員誤收了。我已經讓人封鎖失物區,但是監控權限需要——」

  沈知意沒有繼續聽。

  她拉開門,暴雨的潮氣瞬間撲進玄關。

  「沈知意。」

  傅沉舟在身後叫她。

  她沒有停。

  大門在兩人之間合上,將他的聲音徹底隔斷。

  院外的雨比從落地窗里看見的更大。

  風裹著雨水橫掃過來,傘剛撐開便被吹得翻折。沈知意索性收了傘,拖著行李箱往別墅區出口走。

  叫車軟體上的司機距離她還有三公里。

  一分鐘後,司機打來電話,說前方積水嚴重,進不了別墅區,請她走到外面的梧桐路。

  從傅宅到梧桐路,不到一公里。

  沈知意從前經常沿著這條路散步。

  那時她想,如果有一天傅沉舟願意早點下班,他們可以一起走。春天看路邊的玉蘭,秋天踩滿地的落葉,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樣,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。

  她等了三年,也沒有等到那一天。

  雨水很快浸透襯衫,濕冷的布料貼在皮膚上。行李箱的輪子幾次卡進路邊排水縫,她不得不停下來,用力把它拽出來。

  胃裡一陣陣翻湧。

  小腹也開始隱隱發緊。

  沈知意把手覆在腹部,腳步慢了下來。

  不會有事的。

  她下午只是抽了血,醫生甚至沒有確認孕周。也許那個過高的數值只是檢驗誤差,也許她根本沒有懷孕。

  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心口便泛起一種尖銳的恐懼。

  她寧願婚姻是一場錯誤,也不希望那個尚未被確認的孩子有任何意外。

  手機再次震動。

  司機取消了訂單。

  電量只剩百分之三。

  沈知意站在空蕩蕩的梧桐路口,想重新叫車,屏幕卻在這時徹底熄滅。

  遠處有車燈穿過雨幕。

  她向路邊退了一步,耳邊卻忽然響起尖銳的嗡鳴。

  眼前的燈光被雨水拉成長長的白線,路面像是猛地傾斜下來。她想抓住旁邊的樹,手指卻只碰到濕冷的空氣。

  身體倒下前,她本能地護住了小腹。

  「知意!」

  急促的剎車聲刺破雨夜。

  有人衝進雨里,在她撞上地面前托住了她。

  沈知意勉強睜開眼,只看見一張被雨水模糊的臉。

  「周……醫生?」

  「是我。」

  周景珩半跪在積水中,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腦,另一隻手迅速摸向她的頸側動脈。

  「哪裡不舒服?能聽見我說話嗎?」

  「肚子……」

  她抓住他的袖口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「我可能懷孕了。」

  周景珩神色驟變。

  他剛結束雲庭酒店的學術會議,因主路積水臨時繞行梧桐路,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。

  「多久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血檢……很高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出血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別怕,先去醫院。」

  周景珩彎腰把她抱起來。

  沈知意的行李箱倒在路邊,輪子還在雨水裡緩慢轉動。周景珩的助理下車撿起箱子,迅速撥通醫院急診電話。

  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,沈知意最後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。

  傅宅隱藏在層層雨幕之後,連一盞燈都看不見。

  ---

  再醒來時,四周是刺眼的白。

  消毒水的氣味充斥鼻腔,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提示音。

  沈知意睜開眼,第一反應便是摸向小腹。

  「孩子呢?」

  「還在。」

  周景珩坐在床邊,襯衫肩頭仍有大片未乾的水痕。他摘了眼鏡,眉間壓著少見的疲憊。

  「你因為空腹、低血糖和情緒應激暈倒。目前沒有出血,但腹痛原因需要超聲確認。」

  「現在做。」

  沈知意撐著床想起來。

  「慢一點。」

  周景珩扶住她,卻在她站穩後立刻鬆開手,保持了恰當的距離。

  「我已經聯繫了婦產科。」

  超聲室的燈光很暗。

  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腹部,探頭緩慢移動。沈知意躺在檢查床上,盯著天花板一角,手指緊緊攥著床單。

  醫生看著屏幕,很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。

  「醫生,」沈知意終於忍不住,「是有什麼問題嗎?」

  「別緊張。」

  醫生調整探頭角度,又放大了圖像。

  灰黑色屏幕上,幾個微小的亮點隨著儀器移動出現。

  「宮內妊娠,孕周大約七周。」

  沈知意屏住呼吸。

  醫生指向第一個黑色孕囊:「這裡有一個胚芽,能看見原始心管搏動。」

  探頭向旁邊移動。

  「這裡是第二個。」

  沈知意怔住。

  醫生沒有停。

  她換了一個切面,在更深的位置定格。

  「還有第三個。」

  超聲室里靜了幾秒。

  沈知意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三個?」

  「目前可以看到三個獨立孕囊,三個胚芽,都有心管搏動。」醫生看了一眼她的病歷,「初步判斷是三絨毛膜三羊膜三胎妊娠,後續還需要專科複查確認。」

  她按下儀器上的聲音鍵。

  狹小的房間裡,響起急促而微弱的跳動聲。

  咚、咚、咚。

  並不是整齊的節拍。

  三個小小的生命,各自用不同的速度宣告存在。

  沈知意望著屏幕,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進鬢髮。

  七周。

  三個孩子。

  就在她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晚,她第一次聽見了他們的心跳。

  周景珩站在簾外,沒有進來。

  醫生抽了紙巾遞給她,語氣溫和下來:「多胎妊娠風險很高,三胎尤其需要謹慎。後期可能出現早產、妊娠期高血壓、胎兒生長受限等問題。你今晚又出現過暈厥,最好儘快通知丈夫和家屬,一起評估。」

  丈夫。

  沈知意閉了閉眼。

  無名指上那圈戒痕還沒有褪去。

  「我沒有丈夫。」她說。

  醫生愣了一下,低頭看見病歷上的婚姻狀態,沒有繼續追問。

  「那孩子的父親呢?」

  沈知意把手放在小腹上。

  那裡依然平坦,她卻仿佛已經能感受到三顆心臟隔著血肉回應她的掌心。

  傅沉舟不要她。

  也未必會要這三個在離婚時出現的孩子。

  即便他願意留下他們,她也不敢把孩子交給一個從未相信過她的人。

  「不用通知他。」

  「可你一個人——」

  「醫生。」

  沈知意睜開眼,聲音仍有些虛弱,卻沒有半點猶豫。

  「請告訴我,要怎樣才能保住他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