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流言,是從第三天開始瘋的。
像春天的柳絮,一夜間飄滿了大街小巷。
茶樓里、酒肆里、胭脂鋪里,連菜市場的肉攤前,到處都在說。
「聽說了嗎?陛下早就立了遺詔,傳位七皇子。是三皇子把詔書扣下了。」說這話的人壓著嗓子,眼睛四處亂瞟,像是怕什麼人聽見。
旁邊的人湊過來,聲音更低:「不是吧?我聽說是三皇子下的毒。陛下那中風,根本不是病,是被人害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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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噓——不要命了?」
「怕什麼?滿京城都在說,他還能把我們都殺了?」
茶樓角落裡,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端著茶碗,慢悠悠地開口:「諸位可知,陛下病重前,曾密召七殿下入宮,說了一夜的話。那傳位詔書,就藏在後宮某處……」
「當真?」
「千真萬確。我表舅在宮裡當差,親耳聽見的。」
有人接口:「那三殿下封鎖宮禁,怕就是為了找那詔書吧?」
又有人說:「聽說陸丞相也支持三殿下,這是要改天換日啊……」
「那肯定,連那陸婉都嫁給三皇子了,陸丞相肯定是站在他那一邊的。」
說書人捋著鬍子,意味深長地笑。
滿堂茶客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接話,可那眼神里,什麼都有。
流言越傳越廣,越傳越離譜。
有人說王衡已經擬好了即位詔書,只等皇帝咽氣。
有人說禁軍已經被他全部換成了自己的人,連大皇子和七皇子都被軟禁了。
還有人說,溫妃在後宮大開殺戒,德妃已經被她害死了。
市井百姓議論紛紛。
更多的人什麼都不說,只是關了門,縮在家裡,等著看明天是什麼光景。
消息傳到三皇子府。
鍾叔站在陸婉面前,低聲稟報:「小姐,查到了。那些流言,是從大皇子的人嘴裡出來的。城東、城南、城西,一共十一個點,都是他府上的人在散播。」
陸婉沒說話,手裡端著茶盞,慢慢喝著。
茶是今年的雨前龍井,喝在嘴裡有股淡淡的香。
「大皇子這是要造勢。用民心逼殿下讓步。」
小梅在旁邊急得不行:「小姐,那咱們怎麼辦?殿下知道嗎?」
陸婉點頭。「傳信。」
她鋪開一張紙,提筆蘸墨,只寫了一行字:「殿下,大皇子在造勢。他想用民心逼你讓步。」
信送出去,回信來得很快。
王衡的筆跡鋒利,潦草,力透紙背,像他的人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「民心?本王有刀,有兵,要民心何用?」
陸婉看著那張紙條,放在燭火上,看著它捲曲、發黑、化成灰。
小梅在旁邊小聲問:「殿下怎麼說?」
陸婉沒回答,只是看著那撮灰。
窗外,天灰濛濛的,像要下雨。
「此戰必險。」陸婉開口。
小梅抬起頭。
「民心不能打仗,」陸婉說,「但能讓敵人聯合起來。大皇子散播流言,不是為了百姓。是為了讓朝中那些騎牆派倒向他。那些大臣,哪個不是牆頭草?風嚮往哪兒吹,他們就往哪兒倒。等他們全倒向大皇子,殿下就是孤軍奮戰。有刀有兵又怎樣?你能把所有大臣都殺光嗎?」
小梅的臉白了。「那怎麼辦?」
陸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「將計就計。」
「他散播流言,我們就散播真相。把大皇子勾結邊將、貪墨軍餉的事,編成話本。讓說書人去講。他不是要造勢嗎?我們就讓他造的勢,反噬他自己。」
「小姐這主意好!」
陸婉搖頭。
「還不夠。光靠嘴說,沒用。得有實證。」
她看著鍾叔,「你去找玉娘子,讓她從德妃那批密信里,挑幾封大皇子通邊將的,抄出副本,散出去。要讓那些中立的大臣知道,大皇子手裡也不乾淨。選邊站隊之前,先掂量掂量自己經不經得起查。」
鍾叔應了。
「另外,」陸婉繼續說,「殿下封鎖宮禁,缺的是大義。你去找下父親,讓父親私下告訴幾個老臣,殿下封鎖宮禁,是怕有人趁陛下病重,偽造遺詔。殿下要的,是等陛下清醒後,親口公布太子人選。這話,讓他們去傳。老臣的話,比流言管用。」
鍾叔點頭。「老奴這就去辦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
陸婉又叫住他:「鍾叔。」
鍾叔回頭。
「城北最近來了一群流民,你去查查來歷,我怕是大皇子勾搭的邊軍。」
鍾叔點點頭,消失在門外。
傍晚,陸婉去看了瑾兒。
那孩子剛看完書,小竹正帶著他玩竹蜻蜓。
看見她進來,瑾兒眼睛亮了,屁顛屁顛的就跑到了陸婉跟前。
陸婉低頭看著他,瘦,還是瘦,比同齡的孩子小一圈。
可那雙眼睛亮,亮得像星星。
她想起太醫說的話——「小殿下先天不足,要好生養著。能不能養好,看天意。」
她不信天意。她只信自己。
鍾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。
陸婉抬起頭,看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,摸了摸瑾兒的頭,走出來。
她問道:「怎麼了?」
鍾叔猶豫了一下。「小姐,小殿下他……」他壓低聲音,「小殿下今日找到老奴,說要學武。」
陸婉愣住了。「學武?」
「是。小殿下說,他想幫母親分擔。」鍾叔看著她,聲音更低了,「他說,他看見了您頭上的白髮。」
陸婉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瑾兒才多大?
六歲,她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話,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上氣。
幾乎是下意識的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,以前只會彈琴繡花。現在會握筆,會寫密信,會算計人心。
可她還是護不住想護的人。
林月柔護不住,林月柔死了。
現在連瑾兒都要來替她分擔了。
她笑的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「小姐……」鍾叔看著她。
「讓他學。」陸婉打斷他。
鍾叔愣了。
「讓他學,」她重複了一遍,「但要告訴他,學武不是為了替母親分擔。是為了保護自己。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鍾叔看著她,眼眶有些紅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點了點頭。
陸婉轉身,走回屋裡。瑾兒已經睡著了,小臉皺巴巴的,眉頭微微皺著,像在做什麼夢。
她伸手,輕輕撫平他的眉頭。指尖溫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