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是在冷宮裡聽到消息的。
送飯的小太監嘴碎,隔著門縫說了一句:「三皇子把乾清宮圍了,皇上被軟禁了。」
她手裡的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「你說什麼?」她撲到門上,拍得哐哐響,「你說什麼!」
小太監早跑了,外頭靜悄悄的,沒有人應。
德妃站在門後,胸口劇烈起伏。她咬著牙,指甲掐進掌心。
王衡。那個宮女生的野種。他敢——他真敢。
「來人!」她拍著門,「來人!本宮要見陛下!現在就要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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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人來。
她又拍,拍到手心發紅,拍到手骨生疼。
門還是關著。
德妃走到門口,深吸一口氣,一腳踹開門。
外頭的太監嚇了一跳:「娘娘,您不能——」
德妃一巴掌扇過去。「滾。」
她吹了個口哨,大步往外走。
冷宮裡的暗線一個個從暗處閃出來,跟在她身後。
這些人她藏了多年,連皇帝都不知道。
今日,幾乎全亮了。
她得去搏一搏,後宮不能也被三皇子管住。
德妃走得很快,快到幾乎是跑。
她這輩子沒跑過,在後宮當了三十年的嬪妃,走到哪兒都有人扶著,有人抬著,有人跪著喊「娘娘千歲」。
可現在她在跑,跑得頭髮散了,整個人狼狽不堪。
她顧不上。
乾清宮在後宮最前頭處,從她的冷宮過去,要穿過三條宮道、兩道宮門。她跑到第二條宮道時,前面出現了一排人。
溫妃站在最前面,旁邊分明站著那個送飯的小太監。
她還是穿著那身慣常的藕荷色宮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跟德妃的狼狽一比。
身後站著兩排太監,個個膀大腰圓,手按在腰間。
德妃的腳步停住了。她喘著氣,盯著溫妃,胸口還在劇烈起伏。
溫妃看著她,慢慢開口:「德妃妹妹,陛下龍體欠安,太醫說了要靜養。你這樣闖進去,是想害死陛下嗎?」
德妃盯著她。
「並且,」溫妃繼續說,「我記得,你應是在冷宮待著,無召不得出吧。」
「給我開路!」德妃一揮手,身後的暗衛撲了上去。
那些人是她養了多年的死士,個個不要命。
可溫妃帶的人更多,兩撥人撞在一起,拳腳相加,打得宮道里塵土飛揚。
德妃的人少,漸漸被逼退。
一個暗衛被踹翻在地,兩個太監壓上去,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。
又一個被按住了,刀被奪了,人被摁在牆上。
德妃在死士的開路下艱難的往前移,看著自己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。
她還在往前沖,可她的人越來越少,越來越少。
一個猝不及防,被太監從背後擰住她的胳膊,另一個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死死架住。
她的頭髮全散了,衣裳在撕扯中裂開一道口子,哪裡還有以前的風光樣。
她掙扎,又踢又打,可動不了。
胳膊被擰得生疼,肩膀被按得發麻,她喘著粗氣,像一頭瀕危的野獸。
溫妃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都退下。」
太監們猶豫了一下。溫妃的目光掃過去,那些人立刻壓著德妃的人,只退到聽不見的地方。
宮道里只剩下兩個人還有押著德妃的太監,宛清。
德妃被迫跪下,她抬頭盯著溫妃,那雙眼睛裡全是火。
溫妃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看著德妃那張狼狽的臉,覺得好笑。
「你記得嗎?」她問,「我們剛入宮那會兒。」
德妃愣了一下。
「那時候你住在儲秀宮東偏殿,我住西偏殿。你怕冷,冬天總跑來借我的手爐。」溫妃的聲音帶上了回憶。
「你說,等我們都當了娘娘,要最好的手爐,一人一個。」
「後來呢?」溫妃看著她,「後來你當了德妃,我當了溫妃。你嫉妒我先得了皇帝的寵愛,現有了皇子。」
德妃的臉白了。
「你沒有,」溫妃一字一句,「然後你把它拿走了。」
宮道里很安靜。只有兩人的交談聲。
「一碗藥,」溫妃說,「西域裡來的墮胎藥,我流產了了。查了很久才知道是你下的手。」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保養得很好,白皙修長,指甲染著淡淡的紅色。
「太醫說,是個男胎。還說,傷了根本,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。」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溫妃冷笑,看著她,「你以為這些年我什麼都不知道?」
她往前走一步。「你拿走我的孩子,我只能抱養了王衡。那個宮女生的孩子,你多恨啊,恨不得他死。可他還活著。他活著,還要當皇帝了。」
德妃的臉白得沒有血色。「溫氏……」
「你知道我每天看著他是什麼感覺嗎?」溫妃打斷她。
「看著你和皇帝的親生骨肉,而我只能看著那個賤婢生的野種——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?」
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,好像經歷這些事的人不是她。可她的手在抖。
「藏紅花,」她忽然說,「那是我讓人放的。」
德妃的眼睛猛地睜大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辣椒里的藏紅花。林側妃的藏紅花。那是我讓人放的。」溫妃看著她,嘴角彎了彎,「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是你和大皇妃。讓皇上以為是你,讓三皇子以為是你,讓陸婉以為是你。等你倒了,等你徹底爬不起來——你猜,王嶼要怎麼玩得過我?」
德妃的臉扭曲了。「你!」
「我等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」溫妃的眼淚流下來,可她還在笑。
「二十年,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?每天看著你們,慈父嚴母,看著那個賤婢生的野種。你知道我有多噁心嗎?」
她忽然伸手,掐住德妃的下巴。德妃想躲,可溫妃的力氣大得驚人。
她的指甲修長,划進德妃的臉頰,血滲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溫妃盯著那張臉。腦中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畫面——儲秀宮的冬天,她把手爐塞過來,笑著說「給你用,我不冷」。
她生了七皇子,她還真的為她開心,送了個珍藏很久的玉佩。
一直到後面,她終於查清,那藥,是她看做姐妹的德妃下的。
那天她半夜醒來,身下全是血。她聽見太醫說「再也不能生育了」。
她抱養王衡那天,那孩子縮在襁褓里,又瘦又小,哭聲像貓。
她看著他一天天長大,一天天像他那個賤婢的娘。她看著德妃抱著七皇子,笑得那麼得意。她看著所有人,都那麼得意。
只有她,一輩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。
她的眼淚流下來,滴在宮道上。
可她又是笑著的,笑得渾身發抖。
二十年。
她等了二十年。
藏紅花案,大皇子妃、德妃被禁足,七皇子被懷疑,皇帝病重,王衡把持朝政,一步一步,全是她算好的。
每一步都踩在點上。
她鬆開手。德妃的臉上留下幾道血痕,紅艷艷的,觸目驚心。
溫妃退後一步,德妃跪在地上,兩人之間,好似隔著明晃晃的楚河漢界。
宛清遞過來帕子。
溫妃接過,慢條斯理的擦手,吩咐道:「德妃妹妹在冷宮摔著了,腦子壞了,連路都認不得。今日的事,誰也沒看見。」
她看了一眼遠處站著的太監。
那些人立刻明白了。
德妃的暗線被按在地上,刀起刀落,慘叫連連。
「送德妃娘娘回宮歇著。」溫妃的聲音很平。
德妃被架起來,她還想掙扎,可嘴被堵住了,只能發出含混的聲音,嗚嗚的。
宮道上的血跡一會就被擦乾淨了,人也散了,風一吹,這裡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
「宛清。」她開口。
宛清上前。
「把她送回去吧,」溫妃說,「不死就可以了。」
宛清一哆嗦。「是。」
溫妃站在原地,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宮道。
風從宮道那頭吹過來,冷的,吹得她衣角飄起來。
她忽然想起儲秀宮那年的冬天,德妃縮在被子裡,探出頭來喊她:「姐姐,我冷。你的手爐借我用用。」
那時候她們都年輕,都以為這後宮裡的日子,能好好過。
「去告訴三皇子,」她轉身,對身邊的貼身太監說,「後宮的事,本宮替他守好了。」
太監應了,小跑著往前殿去。
溫妃慢慢往回走,步子很穩,背挺得筆直。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那條空蕩蕩的宮道。
好像聽到了兩個稚嫩的女子的交談聲,但回過頭卻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風,嗚嗚地吹。
她轉回頭,繼續走。
臉上的淚已經幹了,只剩下兩道淺淺的痕跡,被風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