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那天早朝散後,宮門就沒再打開過。
王衡的私兵是在丑時進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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靴底包著布,馬蹄裹著棉,兵器用油布纏了又纏,連呼吸都壓到最低。
三千人,從西華門入,分三路,悄無聲息地吞掉了整座皇宮。
禁軍統領孫齊站在午門城樓上,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影從門洞裡湧進來,像潮水,又像鬼魅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凸起。
一個年輕將領騎馬過來,仰頭看他:「孫統領,殿下說了,今夜之後,您就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了。」
孫齊低頭看著他。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鬆開刀柄,退後一步。「末將,聽殿下吩咐。」
年輕將領笑了。一揮手,三千人魚貫而入。
乾清宮。皇帝的寢宮。
王衡騎馬進來時,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。
火把插在牆頭,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晝。他從馬上下來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聲音很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福安站在寢宮門口,皺著眉毛。
他伺候了皇帝四十年,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。
王衡走到他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「福安公公,」他開口,聲音很平,「父皇睡了?」
福安沒回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王衡把手搭在福安肩上,拍了拍:「那就好。讓父皇好好睡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滿院子的兵,聲音陡然拔高:「從此刻起,乾清宮內外,由本王親兵值守。任何人進出,需本王手令。違者——」
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「殺無赦。」
那兩個字,在夜色里炸開,像驚雷。沒有人敢動。
沒有人敢出聲。只有火把在風裡噼啪作響。
福安縮在角落裡,看著那些陌生的臉,腰上冷冰冰的刀鋒,還有那個站在院子中央、背挺得筆直的人。
三十年前,皇帝登基那天,也是這樣站在太和殿前,也是這樣背挺得筆直。那時候的皇帝,多年輕啊。多意氣風發啊。
福安閉上眼。不敢再想了。
天才剛亮。消息就傳了出去,像長了翅膀。
承天門外,幾個老臣跪在雨里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他們的烏紗帽上,順著帽檐往下淌。
為首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張明誠,七十多歲了,白髮白須,跪得直挺挺的。
旁邊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還有幾個六部的侍郎,都是宮裡的老人了。
「臣等求見陛下!」張明誠的聲音沙啞,卻喊得很大聲。宮門緊閉,沒有人應。他又喊了一遍,還是沒有人應。
禁軍站在門樓上,手按在刀柄上,面無表情。
張明誠站起來,指著那扇門,聲音發抖:「三皇子這是要做什麼!天子在上,豈容臣子僭越!老夫今日就是撞死在這宮門前,也要見陛下一面!」
孫齊從門樓里出來。他低頭看著那些老臣,看著張明誠那張漲紅的臉,眼神晦暗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張大人,」他開口,「陛下龍體欠安,太醫說要靜養。殿下也是為陛下著想,您老還是回去吧。」
張明誠氣得渾身發抖:「靜養?靜養用得著圍三層兵?靜養用得著任何人進出都要手令?你這是軟禁!是逼宮!」
孫齊沒說話,他站在那兒,聽著張明誠從四書數到五經,一口一個成何體統。
三皇子府。陸婉正在看著寢室里的畫紙,上面寫滿了名字。
小梅跑進來,把打聽到的最新消息一口氣說完了。「小姐,殿下把宮門封了,帶了私兵!誰都不許進,那些老臣在宮門口跪了一上午,殿下理都不帶理。」
陸婉沒反應,還在低頭看著畫紙。
「小姐,您聽見了嗎?」小梅急了,「殿下這是?」
「聽見了。」陸婉這才抬頭。
「那您怎麼,不著急?」
「加強瑾兒的護衛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從現在起,除了你我、蘭竹菊,鍾叔,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院子。」
小梅愣住了。「小姐,您是怕?」
「怕有人趁亂下手。」陸婉拿起早就粘好墨水的毛筆,開始提手寫信。
「殿下這一步,走得急了些。他把皇帝看得太緊,反而坐實了『逼宮』的傳言。」
小梅說道:「那您不勸勸殿下?」
陸婉搖頭。「勸不動。他現在只信自己。讓他去吧。有些虧,得自己吃了才知道疼。」
小梅看著她心平氣和的寫字,忽然覺得心裡平靜了好多。跟在小姐身邊那麼久了,怎麼一點小姐的樣子都沒學到。
「去吧。」陸婉說,「把鍾叔叫來。」
鍾叔來得很快。他站在門口,腰上別著刀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「鍾叔,」陸婉小聲說道,「府里的守衛,要加倍。前院後院,都得有人盯著。」
「另外你親自去一趟玉記藥鋪。」
鍾叔抬起眼。
陸婉從袖中摸出一封信,封著蠟,沒有落款。
「告訴江珊,盯緊大皇子和七皇子。他們不會坐以待斃。」
鍾叔接過信,揣進懷裡。
「還有,」陸婉說,「讓玉娘子那邊也動起來。宮裡的情況,她比我清楚。有什麼消息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」
鍾叔應了,轉身要走。
「鍾叔。」陸婉又叫住他。鍾叔回頭。
陸婉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只說了一句:「小心。」
鍾叔點點頭,消失在夜色里。
乾清宮裡,太醫們進進出出,藥材味道縈繞整個皇宮。
皇帝躺在床上,臉色蠟黃,眼睛半睜著,分明已經醒了。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,可只有含糊的聲音,一個字也聽不清。
王衡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
「父皇,」他開口,眼裡掛滿了關懷,「您放心。這天下,兒臣替您守著。」
皇帝的眼睛動了動,想看他。
可目光渙散,那隻手,軟軟地垂在床邊,指節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。
就差一天。就差一天,太子之位就要公布了。
王衡看著那隻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出寢宮。
宮裡,陽光正好。他站在廊下,眯著眼,看著那片天。
天很藍,雲很白,一絲風都沒有。
他的兵站在院子裡,五步一崗,十步一哨,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遠處,承天門的方向,隱約傳來喊聲。
是張明誠,還在跪,還在喊。
王衡聽見了。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「去,」他對身邊的人說,「告訴張大人,父皇需要靜養。他要是再鬧——」
他挑眉。
「就把他關起來,不過,他怎麼說也是本王的老師,關著就好了,別用私刑。」
消息傳到王莽耳朵里時,他正在書房裡來回走。
「瘋了。」他咬著牙,「他瘋了。他把父皇困在宮裡,把老臣擋在門外,他以為這天下就是他的了?」
幕僚們站在一旁,沒人敢接話。
王莽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遠處那片宮牆,紅得像鮮血。
「去,」他轉過頭,看著幕僚們,「把消息散出去。三皇子軟禁天子,圖謀不軌。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他這個孝子,到底是個什麼東西。」
幕僚們對視一眼。
有人猶豫:「殿下,這會不會太——」
王莽的眼睛掃過來。那人立刻閉嘴。
「本王是長子,」王莽一字一句,「父皇若有不測,這天下,本該是本王的。老三想搶,就看他有沒有這個命。」
「對了,」他想起下午收到的信,「老七下午派人送信過來,他說他本無心皇位,願意幫我對付老三,只要我坐上位置後,放他和李木子去江南,此生不再回京。」
屋裡的人面面相覷。
「你們說,他究竟是蟬還是黃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