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傑、玉娘子、江珊三個人圍著一盞燈,談了整整一夜。
沈家出本金,江珊主刀,玉娘子輔助。
商號的名字是玉娘子起的:雙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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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刀有兩刃,一刃護她,一刃殺人。」玉娘子說,「正合適。」
那年江珊二十四歲。
五年後,雙刃商行成了京城數一數二的皇商。
這五年裡,江珊從沒離開過那座輪椅。
不是不能走,是不能讓人知道她能走。坐在輪椅上,戴著銀絲面具,用假嗓子說話。
她就是戴雙刃,一個在火災中毀了臉、斷了腿的瘸子。沒人知道那個皇商東家的真實身份。
商行的生意越做越大,從江南做到京城,從絲綢做到茶葉,從茶葉做到鹽鐵。她手裡過的銀子,一年比一年多。可她從來不花,全都投到別的地方去——
買通宮裡的太監,收買各府的丫鬟,在京城布下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陸婉走後的第二年,陸婉成婚的日子,那是她這365個日夜離她最近的時刻。
江珊易容後站在陸府外的人群里,遠遠看著那頂八抬大轎從府門裡抬出來。轎簾垂著,什麼都看不見。可她就是知道,她坐在裡面。
穿著大紅嫁衣,戴著鳳冠,蓋著紅蓋頭。
鞭炮震天響,人群在歡呼,那頂轎子就那麼一步步走遠,往三皇子府的方向去了。
江珊站在人群最後頭,一動不動。
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,撞了她一下。她沒反應。有人踩了她的腳,她也沒反應。只是站在那,看著那頂轎子越來越小,最後拐過街角,消失在視野里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攥成了拳,攥得太用力,指甲嵌進肉里,血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她自己都不知道疼。
後來雙刃商行搬進京城,她終於能「光明正大」見陸婉了。
第一次見,是在商行開業的宴會上。
陸婉跟著三皇子來的。她穿著藕荷色衣裙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,和那些命婦們寒暄應酬。從江珊身邊走過時,離她只有三步遠。甚至能聞見她身上朝思暮想的香味。
可她不能叫她。 只能坐在輪椅上,戴著面具,用假嗓子說:「草民戴雙刃,見過三殿下,見過王妃。」
她站在一旁,看著陸婉站在王衡身邊,聽著命婦們誇他們是郎才女貌,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可她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戴雙刃是個瘸子,是個毀了容的人,臉上不能有表情。
可她真的太想她了。
這樣的日子,過了五年。 她也不知道自己圖什麼,只覺得離她近一點,心裡就踏實一點。
直到那天夜裡,她聽說京城出事,從江南趕回來,騎了三天三夜的快馬,顧不上休息,直接去了府里看她。
看見她憔悴的模樣,差點就要伸手抱住她了。
最後面,還是壓住了思念,坐在床邊守著她。
江珊想,她那麼聰明,肯定認出來自己是誰,才會這麼安心的睡著了吧。
八年的時光緩緩道來,像是一場夢,可是其中的思念,只有自己才清楚。
陸婉聽著她的述說,忍不住淚如雨下。
然後她的手摸上江珊的側臉。
指尖很涼,微微發抖。
從眼角,滑到眉骨,最後停在嘴角上。她輕輕摩挲著,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江珊的呼吸亂了。
她想躲。可陸婉的手追了上來,不讓她躲。
兩人就這麼對視著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陸婉忽然往前探了探。
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。
像是在詢問著什麼。
江珊沒有躲。
她的睫毛顫了一下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陸婉的唇貼上來的時候,江珊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她等這一天,等了八年。
一吻結束,兩人額頭抵著額頭,呼吸交織在一起。
陸婉的眼淚流下來,砸在江珊手背上。滾燙的。
「為什麼?」她問,聲音沙啞,「為什麼是我?」
江珊看著她,看著這張她看了八年的臉。
第一次在破廟裡見到她的時候,她二十二歲,陸婉十六歲。
那時候她接了個懸賞令,完成了任務但肩膀被砍了一刀,恰好躲雨進了那座破廟。本來只是想避避雨,結果撞見她——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姑娘,拿著銀簪抵著自己的喉嚨,和三個流民對峙。
她那時候想,這人真有意思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是陸婉,是逃婚出來的相府小姐。
後來的事,她都記得。
她記得陸婉的笑容,記得她手掌的溫度,記得她跪在石屋面前,彎了脊梁骨。
那夜,自己燒得人事不省,陸婉守了她三天三夜。她睜不開眼,可她知道有人在身邊。
那是她娘死後,第一次有人對她這麼好。
江湖上的人,講究的是「錢貨兩清」。你給我銀子,我替你賣命,誰也不欠誰。可她不這樣。她把自己當人,不是當刀。 所以她就一直等著。
等她需要自己的那天。
等她成為她座下最忠實的刀刃、奴僕。
江珊看著她,眼眶也紅了。
她開口,聲音沙啞:「第一次在破廟見你的時候,我二十二歲。我以為你是那種活不過三天的閨閣小姐。後來發現我錯了。」
「在船上,你給我包紮的時候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怕弄疼我。那時候我就想,這人,我得護著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我娘走後,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。不是拿我當刀使,是真心對我好。」
陸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江珊抬手,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淚。一邊擦,一邊說:「後來我攢了好多話想跟你說,可說不出口。就時不時給你送桂花糕,站在後院看著你的燈。燈滅了,我就走。」
「一等,就是八年。」
她望著陸婉又哭又笑的臉,嘴角勾起弧度。
「沈青。」
她喊道。
那是陸婉逃亡路上用的化名。是只屬於她們兩人的名字。
陸婉渾身一震。
八年了。
八年沒人這樣叫過她了。
她看著江珊,看著這張守了她一夜的臉,忽然一把抱住她。抱得很緊,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。
江珊也抱住她。
兩人就這麼抱著,誰也沒說話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照在兩個人身上,像那年石屋裡的爐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