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珊還記得那天,在沈府醒來的時候,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。
丫鬟坐在床邊,見她睜眼,連忙起身去叫郎中。江珊想說什麼,喉嚨幹得像火燒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她偏過頭,看見窗外透進來的光——
是白天,還是黃昏?她分不清。
郎中來了,把了脈,又看了看她左眼、左腳上纏著的紗布,鬆了口氣。
「命保住了。左腳接晚了,這輩子走路都會有點瘸,一定要忍著疼多走走,不然要坐一輩子輪椅了。」
江珊沒說話。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光,腦子裡全是陸婉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。
那是訣別。
丫鬟端了藥進來,坐在床邊,一勺一勺餵她。剛餵完,沈傑聽說她醒了,跑過來看她。
「對了,婉丫頭,今天回京。」
江珊的手猛地攥緊了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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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時辰?」
「午時。已經走了。」
江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。沈傑按住她:「你瘋了?你這樣子——」
「推我去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沈傑聽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。他沒再勸,讓丫鬟去外屋推了輪椅進來,扶她坐上去。
杭州城門口,午時已過。
江珊坐在輪椅上,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。午後的陽光照在地上,把路面的車轍印照得清清楚楚,深深淺淺,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。
她盯著那些車轍印,盯了很久。
官道上空無一人。只有風吹過,捲起幾片枯葉,打著旋落在一旁。
江珊的手攥著輪椅扶手,抓得指節發白。左眼上的傷口忽然一熱,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流下來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一片殷紅——是血。
傷口崩了。
可她沒覺得疼。
只是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,綿延不絕,最後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。
沈傑站在旁邊,看著她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一直挺得很直,一動不動,可分明沒了精氣神。
過了很久,久到太陽開始西斜,江珊才開口,像自言自語:「回去吧。」
回到沈家後,江珊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不吃,不喝,不說話。
丫鬟端來的飯菜,放在床邊,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。郎中來看過幾次,說她身體沒事,是心裡那股勁失去了。
第四天,玉娘子來了。
她推開房門,在床邊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著江珊。
江珊睜著眼,看著帳頂,一動不動。
玉娘子忽然伸手,一把掀了被子。
「起來。」
江珊沒動。
玉娘子彎腰,粗魯的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從床上拽起來,按在床沿坐著。
「你聽著。」玉娘子的聲音不高,「她回京城了。三皇子府是什麼地方,你比我清楚。她一個人在那裡面,能活幾天?」
江珊的睫毛動了動。
「你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,能幫到她什麼?」玉娘子盯著她的眼睛,「你想見她?想護她?行。那就給我站起來。」
「我怎麼見?」江珊吼出聲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「三皇子認得我。」
「成不了她的刀,就當她的眼。」玉娘子說,「京城那地方,明槍易躲暗箭難防。她在裡頭,需要有人在外頭替她盯著。」
江珊看著她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我有路子。」玉娘子打斷她,「但前提是,你得先活過來。」
江珊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點了頭。
後面江珊第一次試著站起來。
丫鬟扶著她,從床邊站起來,剛鬆開手,她的腿就開始抖。像篩糠一樣,完全不受控制。她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,腿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。丫鬟眼疾手快扶住她,才沒讓她摔在地上。
「太急了。」丫鬟勸道,「這才一個月……」
「繼續。」
她扶著牆,咬著牙,又站直了。
一步。
兩步。
第三步的時候,那條傷腿撐不住,她整個人歪向一邊,膝蓋磕在地上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丫鬟要來扶,被她抬手制止。
她撐著地,慢慢爬起來。
滿頭是汗,臉色白得像紙。
可她站直了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天下午,她從床邊走到門口,又從門口走回床邊。短短几丈路,她摔了五次,膝蓋磕破了,手心磨出了血,可她就是不肯停。
沈傑傍晚站在旁邊看著,眼眶紅了。
這孩子,犟得像頭牛。
從輪椅到拐杖,江珊用了半個月。
從拐杖到能自己走,又用了兩個月。
最開始拄著雙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後來換成單拐,走得快了些,但還是跛。每一步左腳落地時,骨頭縫裡都傳來鑽心的疼。她咬著牙走,走到滿頭大汗,走到嘴唇咬出血,也不肯停。
玉娘子來看過她一次,看了她走路的姿勢,皺了皺眉。
「這腿……」
「能走。」江珊打斷她,「能走就行。」
玉娘子看著她,沒再說話。
後來沈傑發現,江珊對算帳有天賦。
那天他教陳秀看帳本,江珊在旁邊聽著,忽然開口:「這筆帳不對。」
沈傑愣了一下。
「哪筆?」
江珊指著帳本上的一行數字:「第三筆,你多算了二兩。」
沈傑拿過帳本算了算,愣了。
確實對不上。
他抬頭看著江珊,像看什麼稀奇玩意:「你,學過算帳?」
「沒有。」江珊說,「就是看著不對。」
沈傑的眼睛亮了,來了興趣。
那天之後,他開始教江珊看帳本、算利潤、做買賣。江珊學得很快,不是那種「刻苦用功」的快,是那種「一點就通」的快。數字在她眼裡,像有自己的邏輯,看一眼就能理清楚。
半個月後,沈傑給她一百兩銀子,讓她自己試著做點小生意。
江珊拿著那一百兩,買了批乾貨,轉手賣到北邊。半個月後,銀子變成了一百三十兩。她又拿這一百三十兩買了批布,運到杭州賣。兩個月後,一百兩變成了一千兩。
沈傑看到那一沓銀票的時候,拿著帳本的手都在抖。
一百兩,翻了十倍。
他看著江珊,像看一座金山。
「你這腦子……不做買賣,天理難容。」
江珊沒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帳本上那些數字,想起玉娘子說的話:「她在裡頭,需要有人在外頭替她盯著。」
光靠眼睛盯,不夠。
得有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