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柔死後第四天,陸婉病倒了。
不是什麼大病。就是累的。心裡那根弦繃了太久,一下子鬆了,整個人就垮了。
她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憔悴不堪。小梅守在旁邊,急得團團轉,請了太醫來看。太醫把了脈,沉吟半晌。
「王妃這是心力交瘁。」他說,「需要靜養,不能再勞神了。」
小梅連連點頭。
「那您快開藥!」
太醫開了方子,叮囑了幾句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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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梅親自去煎藥。端回來時,陸婉還醒著。
「小姐,喝藥。」
陸婉撇過頭。
小梅在旁邊捧著,干著急,想勸又不知道怎麼勸。
可陸婉停不下來,一閉眼,就是林月柔那張臉。笑著的,哭著的,低著頭攥緊衣袖的,跪在地上說「妾身信你」的。
一轉眼,變成了那根斷指,血淋淋的,躺在稻草堆里。
最後,總是想到血書上那兩個字:
「無悔。」
她睡不著。
就睜著眼,看著帳頂,發呆。
消息傳出去後,來探望的人不少。
各府命婦,各家小姐,還有幾個老熟人。送來的補品堆了半間屋子,陸婉一個都沒動。小梅每天迎來送往,笑得臉都僵了,可陸婉誰都不見。
「王妃在靜養,不便見客。」
這句話,她說了幾十遍。
下午,小梅進來通報,臉色有些藏不住的喜悅。
「小姐,有兩位、人來訪。說是您的故人。」
陸婉心裡一動。
故人?
「什麼樣的人?」
小梅回道:「一位三四十歲吧,穿藕荷色褙子,沒見過。另一位年輕些,穿青灰衣裳,一直低著頭,不說話。」
陸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「快請。」
兩個人走進來。
走在前面的那個,頭髮梳得齊整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,眼角有細紋,鬢邊添了幾根白髮。
分明是玉娘子。
跟在她身後的那個,二十出頭,穿著身青灰色的衣裳,低著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皮膚粗糙,眉眼普通,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長相。
可一看,陸婉就認出來了,已經有多少年沒見過她的模樣了。
江珊。
她也來了。
玉娘子在床邊坐下,上上下下打量了陸婉一遍。
「放心,三皇子今天去宮裡了,我才敢帶著她過來看你。」
「瘦了。」她打趣說,「氣色也差。這回是真傷著了。」
陸婉沒接話。
玉娘子嘆了口氣。
「我知道你怨我。」
「那四十七封密信,是你讓人遞上去的吧?」
玉娘子點頭。
「是我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「為什麼不等我?」陸婉問,聲音很輕,「月柔還在牢里,你知不知道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玉娘子打斷她,「可我等不了。」
她往前傾了傾身。
「陸婉,那天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。」
玉娘子的眼睛很亮。
「我以你的名義,遞了證據給溫妃,溫妃對她恨之入骨,你知道嗎,溫妃以前有過自己的孩子,但德妃用藥把孩子毒掉了,那以後,溫妃再也生不了,才收留了王衡的。」
陸婉愣住了,倒不知道有這一宮中秘史。
「我的名號?」
「對。」玉娘子看著她,「溫妃幫過你,你也欠她人情。這件事,算是還了。」
陸婉沉默了很久。
原來如此。
怪不得藏紅花那事她出手相助。
而自己,欠她的人情,在這一刻,還清了。
「所以,」陸婉開口,「月柔的死,是你算好的?」
玉娘子搖頭。
「我沒算她死。我算的是她能在牢里多撐幾天,我們能有王嶼的把柄和他多僵持些時候。」
「但我沒想到。也是我算錯了。」
屋裡又靜下來。
陸婉的眼淚掉下來。
砸在被子上。
她沒出聲,只是流淚。
玉娘子看著她,沒有勸,就那麼看著。
「陸婉,」她輕聲安慰道,「這深宮裡,每天都在死人。林月柔死了,你哭了。可明天,後天,大後天,還會有更多人死,你親近的,你在乎的,可能都會死,你能哭幾次?」
陸婉沒接話。
「你要記住今天。」她說,「記住這種疼。因為以後,這種疼還會有。但你不能倒。你倒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一直站在角落裡的那個人,忽然開口。
「我去過。」
是江珊的聲音。
還是那麼沙啞,壓得很低。
陸婉轉頭看她。
江珊上前一步,玉娘子讓出位置。
「那天,我知道七皇子派人去牢里了。」她說,聲音沒有起伏,「我想去救她。可七皇子派了死士守著,我進不去。我等到半夜,等到天亮——」
她的聲音明顯頓了一下。
「等到的,是她的死訊。」
陸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江珊抬起頭,看著她,拉住她被子上的手。
那雙眼睛,紅了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,「我來晚了。」
江珊低下頭,用額頭抵住陸婉的手背。
陸婉看著她的腦袋,張開嘴,想說什麼。
可喉嚨里忽然湧上一股腥甜。
她捂住嘴。
咳了一聲。
手心一片殷紅。
「小姐!」
小梅尖叫起來。
陸婉看著手心裡那攤血,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眼前一黑。
整個人往前栽。
倒下的時候,有人接住了她。
很緊。很暖。
讓她恍惚了一下,現在是不是回到了那段逃亡的路上。
她聽見那個人的聲音,在耳邊響起:「陸婉!陸婉!」
她想說,我在。
可她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再醒來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。
屋裡點著一盞燈,昏黃的光。江珊趴在床邊睡著了,兩人的手還牽在一起。
她慢慢坐起來。
胸口悶得慌,像壓了塊石頭。
陸婉一動,江珊就醒了。
「醒了?」
兩人對視上的那一剎那,陸婉的眼眶就紅了。
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一把就將江珊拉上了床,整個人環抱住了她的腰。
這麼多年的思念不知道從何說起,只換成了一個悠長的擁抱。
江珊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伸手,輕輕拍了拍陸婉的背。
「沒事。」她說,「我在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只是抱著她。
這麼多年了,從北園獵場到現在,差不多六年了,自己快要忘了她是什麼模樣。
過了很久,陸婉才鬆開手。
她看著江珊。
江珊紅著眼眶,她別過頭去。
陸婉伸手,把她的臉轉回來。
「看著我。」她說。
「你瘦了好多。」說著,陸婉的手撫上江珊的側臉。
過了很久,江珊才開口。
「那年離開杭州的時候,」她說,聲音啞得厲害,「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。」
陸婉的手握住了江珊的手,冰涼。
「我坐在輪椅上,求著沈傑把我推到城門。」江珊繼續說,「推到了,遠遠的,看著你的馬車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然後就看不見了。」
她回憶著。
「那時候我想,難道這輩子就這樣了。」
陸婉的眼淚湧上來,抓緊了江珊的手,一點點溫暖著她。
「可後來,」江珊說,「我又想,不行。」
她看著陸婉。
「我得振作起來。」
「振作起來,才能再見到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