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柔死後的第三天,早朝炸了鍋。
消息是瞞不住的。血書的內容被人抄錄出來,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茶館裡,酒肆中,甚至街邊的餛飩攤上,人人都在議論。
「聽說了嗎?那個林側妃,在牢里寫血書自盡了!」
「說是德妃和七皇子設局害她……」
「德妃的侍女也反水了,遞了四十七封密信上去!」
「那喜三德呢?他可是德妃的親弟弟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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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押進去了!聽說刑部連夜審的!」
早朝上,御史們一個接一個出列。
參德妃的。參喜三德的。參七皇子的。
參的罪名一個比一個重:禍亂宮闈、結黨營私、殘害忠良、逼死人命……
皇帝坐在御座上,臉色鐵青。
他聽著那些奏報,一言不發。
直到最後一個御史說完,他才開口。
「喜三德——賜死。家產抄沒,妻兒流放。」
「德妃——打入冷宮,無旨不得出。」
「涉案官員,一應徹查。該罷官的罷官,該流放的流放,該殺的——殺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滿朝文武。
「林氏之父林遠山,冤案平反,追復原職。林氏——追封為正二品誥命夫人,以皇子側妃之禮厚葬。」
說完,他站起身。
福安連忙去扶,被他甩開。
他一個人,慢慢往後殿走。
那背影,看起來又老了十歲。
聖旨一下,整個朝廷都震動了。
喜三德賜死。德妃打入冷宮。
這是開國以來,第一次有妃子被打入冷宮。
更讓朝臣們心驚的是那份名單——德妃密信里牽扯出來的官員,兵部的、戶部的、還有幾個地方官,一夜之間被抓了大半。
刑部大牢人滿為患,哭喊聲日夜不絕。
有人算過,這次清洗,罷官的七人,流放的四人,賜死的兩人。德妃經營二十年的勢力,一夜之間,土崩瓦解。
而這一切,只因為一個女人的死。
一個側妃,一個罪臣之女。
一個曾經被遺忘在城外別莊五年的女人。
她用一條命,換了父親沉冤得雪,換了兒子平安長大,換了那些害她的人,血債血償。
下朝的時候,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
有人低聲議論:
「林氏這一死,德妃那邊算是完了。」
「七皇子呢?他可是德妃的親生兒子……」
「噓,別亂說。皇上沒動他,就是還沒查到他頭上。」
「可那些密信里,好幾封都是他經手的……」
「等著吧。這才剛開始。」
聲音漸漸遠去。
消息傳到七皇子府時,王嶼正在書房裡寫字。
周幕僚衝進來,臉色煞白。
「殿下!不好了!」
「德妃娘娘……被打入冷宮了!喜大人賜死!還有——還有那些密信,牽扯出好多人,兵部的、戶部的、還有幾個地方官,全被抓了!」
王嶼的筆懸在半空。
一滴墨落下來,洇在宣紙上,污了剛寫好的那個「忍」字。
他看著那團墨漬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筆。
「知道了。」
周幕僚愣住了。
「殿下……您不……」
「不什麼?」王嶼轉過頭,看著他,「去求情?去喊冤?去告訴父皇,那些事都是我母妃一個人做的,與我無關?」
周幕僚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王嶼笑了。
那笑容,和平時那個溫潤如玉的七皇子判若兩人。
「母妃做的事,就是我做的事。她輸了,就是我輸了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「這時候去喊冤,只會讓父皇覺得我沒擔當。」
「等著吧。等這陣風過去。」
而王衡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。
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三司會審。他是皇子,又是受害者,被拉去問了好幾回話。
可問來問去,都和他無關。
林月柔的血書,寫的是德妃和七皇子。
德妃的密信,牽扯的是她自己的勢力。
從頭到尾,沒人提三皇子府半個字。
王衡坐在刑部大堂里,聽那些官員念供詞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心裡卻在想:陸婉那個賤人,到底怎麼布的局?
他想起那天晚上,她站在自己面前,說「不是臣妾指使的」。
那時候他以為她在撒謊。
現在看——也許她沒撒謊。
可她一定做了什麼。
不然林月柔為什麼寧願死,也要保她?
他忽然覺得,那個女人,比他想的深得多。
回府的路上,他坐在馬車裡,一直沉默。
身邊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問:「殿下,您在想什麼?」
王衡沒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車窗外,看著那些被押解著走過的官員,還有哭喊著求饒的家眷。
一條命,換了這麼多條。
值了。
德妃被打入冷宮的第二天,溫妃去「探望」了。
不是去落井下石。
只是去送了一壺茶。
冷宮裡陰冷潮濕,德妃坐在角落的草堆上,頭髮散亂,臉上的妝早就花了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
看見是溫妃,她呆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,那笑容,比哭還難看。
「來看本宮笑話?」
溫妃沒說話。
她把茶壺放在地上,在德妃對面坐下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。
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德妃忽然開口。
「是你吧?」
溫妃看著她。
「什麼?」
「那個侍女。」德妃盯著她,「跟了我十年的那個。她怎麼會反水?她家裡人的命都在我手裡,她怎麼敢反水?」
溫妃沒回答。
德妃的眼淚掉下來。
「是你。」她說,聲音發抖,「是你布的局。從頭到尾,都是你。」
「你的孩子不是我害的,若沒有皇后授意,我怎麼做得到?你個毒婦!」
溫妃看著這個手下敗將,心裡一陣爽快,殺子之仇終於一朝得報。
「德妃娘娘,」她輕聲說,「您累了。好好歇著吧。」
她推門出去。
身後,德妃的哭聲斷斷續續,直到再也聽不清。
三皇子府正院裡,陸婉已經三天沒出屋了。
小梅每天送飯進去,端出來的碗筷幾乎沒動過。人瘦了一圈,眼下兩團青黑,嘴唇乾裂起皮,可她不讓人請太醫,也不見任何人,就一個人待著。
誰勸都不聽。
這天傍晚,小梅又端著幾乎沒動的晚飯出來,在廊下抹眼淚。
鍾叔走過來。
「還不行?」
小梅搖頭。
「不吃,不喝,不說話。就坐在窗邊發呆。」
鍾叔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讓她待著吧。」他說,「這種事,外人勸不了。」
小梅點點頭。
可她心裡難受。
小姐待林側妃什麼樣,她最清楚。
五年了,每個月派人送畫像,每個季度送東西去別莊,林側妃生病了請最好的大夫……
那些事,小姐從不跟人說。
可她都知道。
現在林側妃沒了。
小姐心裡,得有多疼?
她不敢想。
那天夜裡,陸婉終於從屋裡出來了。
小梅嚇了一跳。
「小姐!您怎麼……」
「瑾兒呢?」陸婉問。
聲音沙啞,像是很久沒說過話。
小梅連忙說:「在東廂房,剛寫完字,準備睡了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她穿過迴廊,走到東廂房門口。
推開門。
屋裡點著一盞燈,昏黃的光照在書案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瑾兒正坐在那兒,手裡拿著本書,看得認真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「母親!」
他放下書,跑過來一把抱住陸婉。
「小梅姐姐說母親這幾天都不舒服,瑾兒一直掛念著母親。」
王瑾仰著頭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,和林月柔一模一樣。
陸婉的心,狠狠抽了一下。
她蹲下身,伸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臉。
「瑾兒,」她開口,聲音很輕,「你想你娘嗎?」
瑾兒愣了一下。
「母親不就是娘嗎?」
陸婉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她想說,不是。
想說,你娘叫林月柔,她為了你,連命都不要了。
想說,你要記住她,永遠記住她。
可她說不出口。
這孩子才五歲。
他什麼都不懂。
她只能把他摟進懷裡。
摟得很緊。
「對。」她輕聲說,「母親就是娘。」
瑾兒在她懷裡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小聲問:「母親,你哭了?」
陸婉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濕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的淚。
她鬆開瑾兒,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難看。
可瑾兒沒嫌。
他伸手,笨拙地擦她臉上的淚。
「母親不哭。」他說,「瑾兒乖,瑾兒聽話,母親不哭。」
陸婉看著他小小的手,在她臉上一下一下地擦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悸,站起身。
「瑾兒,睡覺吧。」她說,「明天母親教你寫新的字。」
瑾兒點點頭。
爬上床,乖乖躺好。
陸婉給他掖好被角。
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孩子已經閉上了眼。
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著。
像在想什麼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推門出去。
夜深了。
陸婉一個人站在院子裡。
月光很淡,照在她身上。
她手裡拿著一隻小老虎,林月柔生前繡的,壓在箱底五年,一隻都沒送出去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蹲下身,在牆角挖了一個小坑。
把小老虎放進去。
一針一線,繡得那麼認真。
鬍鬚、眼睛、花紋,每一處都細細的。
就像她這個人。
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想。
一輩子都沒為自己活過。
陸婉把土蓋上,拍實。
站起身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那兩行淚痕。
她輕聲說:
「月柔,你等的人,記住了。」
「你護的人,長大了。」
「你信的——從今往後,我替你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