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小梅進來,看見她在床上坐著,嚇了一跳。
「小姐,您一夜沒睡?」
陸婉沒回答。只是走到鏡前。
銅鏡里映出她的臉,蒼白的,眼下兩團青黑。
她拿起脂粉,細細地敷了一層,慢慢遮住那些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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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換上那身絳紅色的正裝,戴上點翠鳳釵。
對著鏡子照了照。
臉色還好,看不出一夜沒睡。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小梅急了。
「小姐,您一個人去?那地方那麼偏,萬一……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他敢見我,就不敢動我。」
小梅還想說什麼,被陸婉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辰時前一刻,陸婉的馬車在巷口停下。
城南茶樓很偏,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子裡。門口沒有招牌,只有一塊舊木牌,寫著「茶」字。兩邊的牆皮剝落,還露出裡面的青磚。
陸婉下了車。
她隻身一個人往裡走。
茶樓里很安靜,只有一個跑堂的夥計,靠在櫃檯上打盹。見她進來,連忙迎上來。
「客官幾位?」
「約了人。」
夥計看了看她,點點頭,引著她往樓上走。
二樓雅間,窗開著,能看見店門口的空地。
天灰濛濛的,要下雨的樣子。
陸婉坐下,等。
辰時整。
巷口準時傳來馬車的聲音。
一輛青帷小車停下。
王嶼下了車。
他穿著便服,還是那身月白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玉帶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,和御書房裡跪著說「當以養民為先」的那個人一模一樣。
陸婉從窗戶里看著他,手忍不住的攥緊。
她剛下到樓梯中間,門外,有兩匹馬從巷子兩頭衝進來。
同時停下。
一邊是鍾叔。
一邊是周幕僚。
兩人臉色都不是太好。
「小姐——」
「殿下——」
他們同時開口。
陸婉的心,猛地往下沉。
周幕僚先說出來:「林側妃死了。」
陸婉的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她扶住欄杆,才沒倒下。
耳邊嗡嗡的,什麼都聽不清。
只看見樓下,王嶼的臉色也變了。
他那張溫和的臉,一瞬間扭曲了一下。
那不是悲痛,分明是「好事被破壞了」的不耐煩。
然後他飛快地調整過來,又換上那副溫和的模樣。
陸婉扶著樓梯,一步一步往下走,腿是軟的。
走出茶樓時,雨開始下了。
細細的,冷冷的,打在臉上。
王嶼站在門口,周幕僚在他耳邊說著什麼,看見陸婉出來,抬起頭。
兩人目光相撞。
隔著濛濛細雨。
陸婉看著他。
那張臉上,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可那雙眼睛裡,有慌亂,有算計,有盤算著怎麼脫身的焦慮。
唯獨沒有沒有對一條命的愧疚。
什麼都沒有。
陸婉忽然笑了,鍾叔上來扶住她走向馬車。
這場談判沒有意義了,陸婉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,直接放下了車簾,隔絕了一切。
王嶼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。
雨越下越大。
馬車裡,陸婉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鍾叔在旁邊把打聽到的事情告訴陸婉。
「林側妃是昨夜死的。在牢里,用血寫了遺書,滿牆都是,京城已經開始有流言蜚語了,七皇子用私刑,才逼得林側妃自盡。」
「同時德妃身邊的侍女反水了。把德妃這五年往宮外遞的密信,一共四十七封,全遞到御前了。」
陸婉聽著鍾叔的匯報,可那些字,一個一個,落進耳朵里,卻落不進腦子裡。
腦子裡只有一根斷指。
還有一張字條。
「下一次,可就不是手指了。」
她那時候在想什麼?在想怎麼救她?在想怎麼周旋?在想怎麼保全大局?
她什麼都想了。
就是沒想過,她會死。
月柔,你怎麼這麼傻。
與此同時,宮裡已經翻了天。
御書房裡,皇帝看著那四十七封密信,臉色鐵青。
一封封翻過去。
德妃寫給弟弟喜三德的,交代他如何在朝中活動。
德妃寫給江南官員的,讓他們「關照」七皇子的門人。
德妃寫給……
越翻,臉色越難看。
最後,他把那沓信狠狠摔在案上。
「傳旨。」他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,「喜三德,押入大牢。德妃,禁足宮中,無旨不得出。」
福安跪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。
「是。」
皇帝閉上眼。
「還有——林氏的血書,查清楚。到底怎麼回事。」
刑部的仵作當天下午就進了大牢。
那間牢房裡,血腥氣還沒散盡。
牆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不是用筆寫的。
是用手指沾著血寫的。
最上面一行,字跡最大:
「妾身林氏,罪臣之女。父林遠山,當年因黨爭被貶嶺南,實為冤枉。」
「妾身今日之死,乃德妃與七皇子設局,欲害三皇子妃陸氏。」
往下:
「妾身願以死明志,求皇上明察,還妾身清白,還妾身父親清白。」
最後,是兩個字。
寫得最用力。
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刻上去的:
「無——悔——」
那兩個字,最後一筆拖得很長。
長長的。
像用盡了最後的力氣。
仵作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退出去,把門關上。
知道死訊那天陸婉是度過的,她不記得了。
只記得府里,小梅一直在哭。
哭著喊她「小姐」,哭著說「您別嚇奴婢」,哭著讓人去請太醫。
她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像一具空殼。
回到正院,她把自己關進屋裡。
誰也不見。
小梅在外面敲了無數次門,她都沒應。
她坐在窗邊,看著外面那片天。
雨還在下。
越下越大。
嘩嘩的,像有人在哭。
她想起林月柔第一次見她的樣子。
怯生生的,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。
被周氏孫氏欺負,一聲不吭。
被自己救下時,跪在地上,磕了三個頭。
說:「妾身這條命,從今往後就是王妃的。」
後來她懷孕了。
她說:「姐姐,這孩子若是兒子,妾身願將他過繼給姐姐。」
她說:「姐姐,妾身信你。」
她說:「姐姐放心,妾身知道怎麼做。」
她說:「姐姐,妾身去了。」
陸婉閉上眼。
她怎麼還懷疑她會背叛自己呢?
眼淚終於流下來。
無聲的。
大顆大顆的。
砸在手背上。
她沒擦。
就那麼坐著。
讓眼淚流。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