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皇子府的請柬,是二月二十六送來的。
大紅灑金帖子,燙著龍鳳紋。
小梅雙手遞過去:「小姐,七皇子府送來的。說是……七殿下得了個兒子,要大擺宴席,請小姐賞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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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接過帖子,看了一眼。
七皇子,得子了。
她想起前幾天聽到的消息——那個戲子出身的平妻李氏,給七皇子生了個兒子。七皇子高興得什麼似的,說要大辦,要衝喜,要讓他父皇高興高興。
沖喜。
說得好聽。
皇帝病著,皇后剛走,國喪還沒過。這時候大辦宴席,沖的哪門子喜?
沖的是太子之位的喜吧。
陸婉把帖子放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
到了二月二十九,七皇子府張燈結彩,紅綢從府門一直掛到正堂。賓客如雲,車馬塞巷,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陸婉下了馬車,小梅扶著往裡走。
一路上,滿耳都是道賀聲。
「七殿下大喜啊!」
「皇孫誕生,這可是天大的喜事!」
「聽說皇上要過來?那可真是恩寵……」
陸婉聽著,臉上帶著得體的笑。
宴席設在正堂。
陸婉被引到女眷席上坐下。周圍是一張張熟悉的臉,各府命婦,各家小姐,還有幾個老熟人。
大皇子妃沒來,聽說告病了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外頭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聖旨到——」
所有人跪了一地。
傳旨太監走進來,手裡捧著明黃色的絹帛。
「七皇子王嶼接旨——」
王嶼快步上前,跪下。
太監展開聖旨,朗聲宣讀: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皇七子之長子,聰慧可喜,朕心甚慰。賜名『遠』,望其志存高遠,德行無瑕。欽此。」
全場寂靜,皇上沒來,卻下了聖旨賜名。
遠。
皇帝的名諱是「遠廣」。
賜名「遠」。
這是什麼意思?
王嶼跪在地上,眼眶紅了。
「兒臣……謝父皇隆恩。」
他接過聖旨,手都在抖。
賓客們這才反應過來,紛紛道賀。
「恭喜七殿下!」
「皇上這是看重殿下啊!」
「皇孫有福,七殿下有福……」
陸婉站在人群里,看著這一幕。
她沒說話,收回目光,心裡默默算著:三個月國喪,還有一個月。皇帝這賜名,等於提前宣布了答案。
王衡今天沒來。
但他知道了話,臉色一定很難看。
宴席繼續。
觥籌交錯,笑語喧譁,豐盛更顯。
陸婉正低頭吃菜,忽然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。
「三皇子妃。」
她抬起頭。
面前站著一個女子。
二十出頭的年紀,生得清秀,眉眼溫婉。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頭上只簪著一支白玉蘭簪,不施粉黛,站在那群珠光寶氣的命婦中間,像一朵白蓮花。
七皇子的平妻,李木子。
那個戲子,京城都在唱著,王嶼下江南,對她一見鍾情,不顧德妃反對,提為平妻,郎才女貌,才子佳人。
陸婉放下筷子,起身福了福。
「李夫人。」
李木子連忙扶住她。
「三皇子妃折煞妾身了。」她聲音柔柔的,「妾身是來敬酒的。方才人多,一直沒機會過來。」
她端起酒杯,敬向陸婉。
陸婉也端起酒杯。
兩人對飲了一杯。
李木子放下酒杯,沒有立刻走。
她在陸婉旁邊的空位上坐下,輕輕理了理裙擺。
「三皇子妃,」她輕聲說,「妾身能跟您說會兒話嗎?這裡……妾身認識的人不多。聽阿嶼說,您的母家也是江南的。」
陸婉看著她,她的那雙眼睛很乾淨,乾淨得不像在皇家待過的人。
「李夫人請說。」
李木子低著頭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妾身從小在戲班長大。」她忽然開口,「七歲學戲,十二歲登台,十七歲遇見殿下。」
她說著,嘴角彎了彎。
「那時候妾身在蘇州唱《牡丹亭》,杜麗娘。殿下坐在台下,一直看著妾身。妾身唱完,他讓人送了一籃子花來。」
「妾身那時候不知道他是皇子。只當是個愛聽戲的公子。後來……後來他讓人來問,願不願意跟他走。」
陸婉聽著。
「妾身跟了。」李木子說,「戲班裡的姐妹都說妾身命好,攀上高枝了。可妾身那時候沒想那麼多。只是想著,跟著他,能唱一輩子的戲也好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觸到了什麼回憶。
「可進了京城,就不能唱了。」
她低下頭,手指輕輕摸著酒杯。
「殿下待妾身很好。不嫌妾身出身,不嫌妾身沒讀過書,請了先生來教妾身識字。妾身懷孕的時候,他天天來看,比太醫還勤。」
她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。
「可妾身有時候想,要是還在戲班,該多好。不用想那麼多,不用看那麼多眼色,不用……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沒了。」
陸婉看著她。
看著她那張素淨的臉,還有那雙泛紅的眼睛,以及她眼底那抹化不開的茫然。
這是個誤入皇家的人。
是否不該在這裡。
「李夫人,」陸婉輕聲問,「您後悔嗎?」
李木子愣了一下,然後她搖搖頭。
「不後悔。」她說,「殿下待妾身好,孩子也平安。妾身沒什麼好後悔的。」
「只是……有時候怕。」
「怕什麼?」
李木子看著她,那雙眼睛裡有恐懼,有迷茫,還有一絲孩子般的無助。
「怕殿下出事。」她輕聲說,「怕孩子出事。怕哪天睜開眼,這一切都沒了。」
陸婉沉默了。
她知道李木子在說什麼。
奪嫡。
這三個字,壓在每一個皇子府上空。
贏了,一步登天。
輸了,萬劫不復。
李木子低著頭,聲音輕輕的:「妾身不懂那些事。妾身只會唱戲,只會繡花,只會帶孩子。可妾身知道,最近府里來了好多生人,殿下天天見客,臉色越來越不好看。妾身問他,他說沒事。」
她抬起眼看著陸婉。
「三皇子妃,您說……會有事嗎?」
陸婉看著她。
看著那雙乾淨得不像話的眼睛。
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李夫人,」她想了想,說,「您只要把殿下和孩子照顧好,就行了。其他的事,有殿下。」
李木子愣了愣,然後點點頭。
「您說得對。」她站起身,「妾身不該問這些。妾身……妾身只是心裡慌。」
她福了福身。「打擾三皇子妃了。」
她轉身要走。
陸婉忽然叫住她。
「李夫人。」
李木子回頭。
陸婉看著她。
「有機會,」她說,「回蘇州看看吧。帶著殿下和孩子。」
李木子愣了一下,明顯沒想到陸婉會和她說這些,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,像三月里的桃花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妾身記住了。」
她走了。
陸婉看著她的背影,消失在人群里。
心裡忽然有些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