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葬禮兩個月後,皇帝還是第一次召見三位皇子。
消息傳出來時,滿朝文武都在猜——皇上要問什麼?三位皇子要怎麼答?
御書房裡,皇帝靠在軟榻上,臉色蠟黃,眼下兩團青黑,時不時低咳幾聲。福安在旁邊伺候著,手裡端著藥碗,涼了熱,熱了涼,皇帝一口沒動。
三位皇子跪在榻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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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沒叫起。
就那麼讓他們跪著。
一直到跪了一炷香的工夫,皇帝才慢悠悠開口:「朕問你們——」
他的目光掃過跪著的三個人。
「治國之道,當以何為先?」
大皇子王莽先抬起頭。
「回父皇,兒臣以為,治國當以守成為先。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格外響亮,「祖宗之法,歷經百年錘鍊,不可輕廢。穩定壓倒一切,百姓安居樂業,才是根本。」
皇帝看著他,沒說話,眼神瞟向一旁的王衡。
「兒臣以為,當以強兵為先。」王衡抬起頭,目光炯炯,「邊患不斷,北有外敵,南有土司。若不強兵,何以守土?若不強兵,何以振國威?」
皇帝還是沒說話。
七皇子王嶼最後答。
他跪在那兒,低著頭,聲音溫溫吞吞的:「兒臣愚鈍,以為……當以養民為先。」
他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帝,揣測著皇帝的心思。
「民為邦本,本固邦寧。百姓富足了,國家自然強盛。百姓若活不下去,再強的兵,也是無根之木。」
「太宗之言:民可載舟亦可覆舟,便是說的這個道理。」
他說完,依舊低著頭。
皇帝點了點頭,看著王嶼,最後他擺擺手:「都退下吧。」
三位皇子磕頭,退出御書房。
不出一日時間,御書房的問話便傳遍了整個京城。
王衡回府時,臉色比出門時還難看。
他進了書房,門「砰」一聲關上。
然後就是砸東西的聲音。
茶盞、筆洗、硯台,一樣一樣往地上摔。聲音悶悶的,隔著門都能聽見。
可這還不夠。
他拉開抽屜,抓起一把摺扇,那是他最喜歡的一把,名家題的字,重金買回來的,被他狠狠折成兩段,扔在地上。
還不夠。
他抓起案上的奏摺,撕。
撕成兩半,四半,碎片四散紛飛。
還不夠,王衡內心叫囂著,有一團火好似在燒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他撇見門口站著的小廝。
那小廝是來送茶的,端著托盤,站在那兒,嚇得渾身發抖。
「看什麼看?」王衡吼道。
小廝撲通跪下。
「殿、殿下饒命……」
王衡走過去。
一腳踹在他肩膀上。
小廝往後一倒,茶盞摔碎,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。
他不敢叫,只是縮成一團。
王衡盯著他那張驚恐的臉。
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小、小順子……」
「小順子。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「你在我府里幾年了?」
「三、三年……」
三年。
他記得這個人。
去年有個丫鬟被抬出去時,就是這人幫著收的屍。
他盯著小順子,那雙眼睛裡,充滿了恐懼、求饒,好像還有一絲——
像是憐憫。
憐憫他?
一個下賤的小廝,憐憫他?
「來人。」
兩個侍衛應聲而入。
「拖下去,」王衡吩咐道,「打二十板子。」
小順子的臉瞬間白了。
「殿下饒命!殿下饒命!奴才再也不敢了……」
王衡沒理他。
侍衛上前,拖起小廝就往外走。
小廝的哭喊聲越來越遠。
陸婉剛過來的時候,就看到這個景象。
她給了個眼神,侍衛點了點頭,拉著小順子就走。
王衡站在屋裡,喘著粗氣。
四周一片狼藉。
可他還是覺得心裡有股火,燒得他難受。
燒得他想殺人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是陸婉走進來。
「殿下,」她行了個禮,說道,「臣妾讓人煮了安神湯。」
王衡盯著她。
「你是不是過來看我笑話的。」他喘著粗氣,「你都知道了。」
陸婉點頭。
「知道了什麼?」
「聽見七殿下說,治國當以養民為先。」
王衡的眼睛紅了,好像被踩到了尾巴。
「養民?老子帶兵打仗的時候,他在哪兒?老子在水壩待七天七夜的時候,他在吟詩作畫!現在父皇面前,他倒會說!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,「你說,他憑什麼?」
陸婉沒說話,低著頭,做足了一個好妻子的模樣。
王衡最看不慣這個低眉順眼的模樣了,突然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。
「你說!」
陸婉疼得額頭冒汗。
「殿下,」她的聲音很穩,「您捏疼臣妾了。」
王衡盯著她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怕,沒有恨,沒有委屈。
什麼都沒有,像一潭死水。
還不如剛剛那個小太監有趣。
他忽然覺得無趣。
鬆開手。
陸婉的手腕上,一圈青紫的指印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
不過一會,那隻手腕,已經被他捏得青紫。
「滾。」王衡大吼一聲。
陸婉福了福身,就那樣低著頭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回到正院,小梅迎上來。
「小姐,您的手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把那個青瓷瓶子拿來。」
小梅愣了一下,很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青瓷小瓶。
陸婉接過,是清涼消腫的膏藥。
柜子裡面,還放著一隻香囊。
青緞面,雙面蟒紋。針腳細密,花紋繁複,是林月柔當年留下的手藝。
自從林月柔搬去京城別院後,制香囊的人變成了陸婉。
王衡每晚都要靠這香囊入睡,離了它,他睡不著。
可他不知道——
這香囊的配方,早就改了。
常見的安神藥減了,加的是什麼?
這五年,王衡越來越暴虐。
打死的侍妾,多了三個。
趕走的丫鬟,多了十幾個。
朝堂上得罪的人,更是數都數不清。
他以為是自己的脾氣。
他不知道,是她的香囊。
日積月累,像毒藥一樣,讓人上癮,脾氣暴躁,一點點失控,一點點發狂。
窗外,月亮爬上雲端,照亮了旁邊的星辰。
陸婉看著窗外那輪明月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