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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開始布局

  玉記藥鋪藏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,門臉不大,招牌舊得掉漆。尋常人路過,只當是家快關張的老鋪子。

  陸婉的馬車在巷口停下。她故意穿了身尋常的衣裙,頭髮簡單挽著,戴了頂斗笠,看不見臉。小梅留在車上,鍾叔守在巷口。

  她一個人往裡走。

  推開虛掩的木門,一股草藥味撲面而來。櫃檯後坐著的女夥計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算帳本。

  陸婉穿過狹窄的過道,推開最裡面那扇門。

  密室不大,一幾一榻,幾把椅子。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。

  玉娘子正靠在軟榻上。

  五年不見,她老了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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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那種老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掏空的老。

  眼角添了細紋,鬢邊白髮扎眼,曾經那張艷若桃李的臉,如今瘦了一圈,但那眼神只如初見。身上裹著厚厚的披風,手裡抱著個暖爐。

  看見陸婉進來,她嘴角彎了彎。

  「來了?」

  聲音比五年前虛了不少。

  陸婉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  「你瘦了。」陸婉說。

  玉娘子嗤笑一聲。

  「你倒好意思說我?看看你自己,那位三皇子,還沒把你折騰死?」

  陸婉沒接話。

  玉娘子咳嗽了兩聲,把手裡的暖爐抱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「這身子,一年不如一年了。」她說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看淡了生死,「大夫說,也就這三五年的事。運氣好,能看著你坐上那個位置。運氣不好……」

  她沒說完。

  陸婉看著她,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
  玉娘子。

  這個人,教她看透這世道的規矩,教她怎麼在男人堆里殺出一條血路,教她——牆是困人的,城是護人的。

  認識到現在,差不多十年了吧。

  亦師亦友。

  也是她在這吃人的京城裡,為數不多可以信的人。

  「別這麼看我。」玉娘子擺擺手,「我還沒死呢。」

  她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一個匣子,推到陸婉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你要的。德妃這五年往宮外遞的密信,抄件。一共四十七封。誰接的頭,走的什麼路子,都在這兒。」

  陸婉打開匣子。

  裡面是一沓紙,每一張都抄得工工整整。日期、收信人、內容摘要、送信渠道,一清二楚。

  她翻了翻,合上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?」玉娘子笑了,「又不是白給。」

  陸婉笑出了聲,看她,玉娘子也不躲,迎著她的目光。

  「這五年,我幫了你多少,你心裡有數。漕運上的事,鹽路上的事,那些你不好出面的人,我替你料理了多少。」

  她故意停頓了一下:「我不說,不等於我不記。」

  陸婉點頭。「你說。」

  玉娘子往前傾了傾身,紅唇差點碰到陸婉的耳朵。

  「我要的很簡單,你也知道的。」

  陸婉也沒躲,鼻尖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。

  「漕運是漕幫的,鹽路是鹽商的。你憑什麼說了算?」

  玉娘子笑了,那笑容,和當年在倚紅院時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憑我手裡有他們不敢翻的帳。憑我養的那些姑娘,現在在各家後院裡,什麼都知道。憑——」

  「憑你成了太后,我的話,就是你的話。」

  陸婉靠在椅背上,和玉娘子拉開距離。

  「你還是這麼敢想。」

  「不敢想的人,早死了。」玉娘子也靠回軟榻,咳嗽了兩聲,「這世道對女子狠,我們就得比它更狠。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?」

  「牆是困人的,城是護人的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玉娘子的眼睛亮起來,「男人建高牆困住我們,我們拆不完。那就建自己的城。等你的兒子當了皇帝,這京城,就是我們的城。」

  「陸婉,這盤棋下到最後,贏的不只是你。是所有被你護著的女人。林月柔,你府里的丫鬟,我手下的姑娘,還有將來——」

  她沒說完,咳嗽起來。

  咳得厲害。

  陸婉站起身,倒了杯熱茶遞過去。

  玉娘子接過,喝了一口,緩了好一會兒才停下。

  「這身子……」她搖搖頭,苦笑道,「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天。」

  陸婉看著她,心裡莫名堵得慌。

  「能。」她說。

  玉娘子抬眼。

  「你說了算?」

  陸婉點頭。

  「我說了算。」

  玉娘子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大笑。

  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感慨,還有一絲,陸婉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。

  像是安心。

  「對了,小菊來報,德妃的人去找林月柔了。」陸婉說。

  玉娘子挑眉。

  「哦?她答應了?」

  「答應了。」陸婉看著她,「德妃還去院子見了她一面。」

  玉娘子的眼睛眯了眯。

  「你教的?」

  陸婉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林月柔……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?她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陸婉說,「我一直在等她的信,但一直沒動靜,要不是小菊來報,我是真的沒想到。」

  玉娘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她點點頭。

  「疑者不用,用者不疑。那你這局,打算怎麼布?」

  陸婉看著她。

  「還有一個月就能知道太子之位花落誰家了。這趟渾水,我要讓所有人都討不到好處。」

  玉娘子會心一笑。

  「你變了。」她說,「五年前你來找我,說的是『借勢』。現在你來找我,說的是『布局』。」

  陸婉沒回答。

  「行了,說正事。」玉娘子轉回來,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笑,「你那局,打算怎麼布?」

  陸婉朝玉娘子勾了勾手,玉娘子挑眉,撫過身去。

  兩人密謀許久,玉娘子掩唇輕笑:「好。那我等著看。」

  陸婉起身告辭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她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
  角落裡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玄色衣裳,銀絲面具,靠在牆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從進來到現在,那人一句話都沒說過。

  可陸婉知道,她一直都站在那。

  「這五年,」她輕聲說,「你來看過我幾次?」

  身後,那人的呼吸頓了一瞬。

  陸婉繼續說:「三十二次。每次都是夜裡,站在後院的槐樹下,站半個時辰就走。」

  那人的呼吸亂了一拍。

  「我知道是你。」陸婉說,「第一次來的時候,我都知道是你了。」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裡的悸動。

  「我知道,你在等。」

  身後一片寂靜。

  陸婉抬起頭,看著面前那扇門。

  「等什麼呢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她自己說:「等我能光明正大叫你進來那天。」

  說完,陸婉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可她沒回頭,只是推開門。

  「今年的桂花糕,」她說,「我收到了。謝謝。」

  她邁步出去。

  門在身後關上。

  密室里只剩下那個人,玉娘子從裡間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走了?」

  無題沒說話。

  只是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
  看著外面那條空蕩蕩的巷子。

  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。

  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玉娘子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。

  「三十二次。」她說,「你數的?」

  無題沒回答。

  玉娘子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五年了。你每年送桂花糕,每月守在後院,每次只看半個時辰。她都知道。」

  那人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只是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。

  玉娘子搖搖頭,恨鐵不成鋼:「行,木頭,你守著吧。我去對帳了。」

  她走了。

  密室里只剩下那個人。

  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,照在那張銀絲面具上。

  那人站著。

  很久很久。

  直到巷口再沒有人影。

  直到月亮升到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