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小梅來報。
「小姐,府外多了幾張生面孔。」
陸婉正在用早膳,一點都不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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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樣的人?」
「有兩個在巷口茶攤上坐著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還有一個在對面鋪子裡晃悠,像是買東西,可什麼都沒買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……」小梅壓低聲音,「昨晚後巷有人盯梢。鍾叔的人發現了,沒驚動他們。」
陸婉放下筷子。
「讓鍾叔把人記下來。誰的人,什麼來路,查清楚。」
小梅應了。
陸婉夾起一塊糕點放入嘴中。
三個月才剛開始,牛鬼蛇神就都出來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消息一條接一條傳來。
大皇子那邊:
鍾叔來報:「大皇子最近見了不少人。兵部侍郎周大人,漕幫湖廣分舵的舵主,還有幾個宗室的老王爺。都是在私下裡見的,瞞著人。」
陸婉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大皇子的路數,她早就看透了。
七皇子那邊:
另一條消息:「七皇子這幾日頻繁出入德妃宮中。每次去都待上一兩個時辰,出來時面色如常,看不出什麼。」
德妃。
陸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德妃隱忍了五年。藏紅花案那口氣,她咽得下去,不代表她會忘。
她在等。
等一個機會。
現在,怕是機會要來了。
而三皇子府外,那些「偶遇」的陌生人越來越多。
有的是來遞帖子的,說仰慕三殿下已久,想登門拜訪。
有的是在街角「恰好」遇見王衡的車駕,上前行禮,自稱是某某故交。
還有的,什麼都不做,就在巷口蹲著,盯梢。
陸婉讓小梅把這些人一個個記下來。
名字、長相、來路、和誰接觸過。
一張一張紙,收進匣子裡。
那個匣子裡面是這五年來的密信、帳冊、人事記錄。
一封一封,一冊一冊。
她慢慢地翻。
德妃身邊那個周嬤嬤,有個侄子在大皇子府當差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七皇子府上幕僚周某,曾在茶館與人密談。那人的長相,和後來出現在府外的某張生面孔,對得上。
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人名越來越多。
關係越來越密。
網越來越清晰。
陸婉忽然發現,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,織成了一張大網。
朝中有人——周侍郎、李御史、還有幾個不起眼的小官,都是這些年暗中搭上線的。
宮中有眼——德妃宮裡有個灑掃的宮女,溫妃身邊有個端茶的丫鬟,連御前都有個能遞話的小太監。
江湖有援——玉娘子的勢力遍布南北,戴雙刃的商號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皇商。漕運、鹽路、商道,都有她的人。
她抬起頭,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忽然想起父親那句話:「這深宮,不是看你做了什麼,是看你站對了沒有。」
可她站對了嗎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不管最後誰站上那個位置,她都必須站對。
不是為了自己。
是為了瑾兒。
是為了林月柔。
是為了那些信她、靠她的人。
在百里外的別莊,來了個不速之客。
林月柔正在屋裡繡花。五年了,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待著。每天繡繡花,看看書,等著每月一次的畫像送來。
門被推開時,她抬起頭。
是個五十來歲的嬤嬤,穿得體面,面相刻薄。
林月柔沒見過她。
「林側妃。」嬤嬤笑著走進來,在桌邊坐下,「我姓周,您叫我周嬤嬤就好。五年了。您在這別莊裡,過得可好?」
林月柔低著頭,不說話。
手裡還攥著繡繃,那繡繃上,繡的是個小老虎。她給瑾兒繡的,每年繡一個,攢了五個,都壓在箱底,從沒送出去過。
周嬤嬤看了一眼那繡繃,笑了。
「繡得真好。」她說,「是給皇孫繡的吧?五年了,您繡了五個,一個都沒送出去?」
林月柔的手攥緊了,指甲掐進繡布里。
周嬤嬤眼見,一下就看見了。
「側妃娘娘,」她嘴角勾起笑,「您在這別莊裡住了五年,可知道外頭是什麼光景?」
林月柔沒說話。
「三皇子妃把皇孫養得很好。五歲了,會寫字了,會背詩了,逢人便叫『母親』。」周嬤嬤頓了頓,「叫的是她,不是您。」
林月柔的手在抖。
周嬤嬤繼續說:「您這五年,見過他幾次?三次?五次?每次都是遠遠看一眼,連話都說不上。再過幾年,他長大了,還認不認得您?」
林月柔抬起頭。
眼眶紅了。
「您想說什麼?」
周嬤嬤放下茶盞,往前傾了傾身。
「老奴今日來,是給您送一條路。一條能讓您回府、和兒子團聚的路。」
林月柔盯著她。那雙眼睛裡有淚,也有別的什麼,像燃起來光。
「什麼路?」
周嬤嬤壓低聲音:「指證陸婉。說她當年威逼您,搶走了您的兒子。說藏紅花案是她自導自演,為的是陷害德妃娘娘。」
林月柔愣住了:「您說什麼?」
周嬤嬤看著她,重複了一遍:「只要您肯作證,事成之後,德妃娘娘保您回府。王瑾——您的親生兒子,就是您的了。再也不用叫別人『母親』了。你難道不想嗎,抱著王瑾,聽著她喊你母親。我也是當過母親的人,太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了。」
屋裡靜了很久。
林月柔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周嬤嬤等著。
過了很久,林月柔才開口。
「她……她搶了我的兒子。」
她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
「我捨命生下來的兒子。她憑什麼?」
周嬤嬤眼裡閃過一絲光。
「您說得對。她憑什麼?」
林月柔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可她沒出聲。
只是咬著嘴唇,肩膀劇烈地抖。
周嬤嬤看著她這個樣子,知道自己成了,嘴角慢慢勾起。
「側妃娘娘,您願意嗎?」
「奪回自己的一切?」
然後她點了點頭。
「我答應。」
周嬤嬤笑了。
「好!好!側妃娘娘深明大義……」
「可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周嬤嬤笑容僵住了。
「您說。」
林月柔盯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的淚還沒幹,可裡頭有什麼東西變了。
「我要見德妃娘娘。」她說,「親口和她說。我要親口告訴她——這五年,我是怎麼過的。我要讓她知道,我幫了她,她得給我什麼。」
周嬤嬤愣了愣,「這……」
「怎麼?」林月柔狐疑的說,「你們讓我作證,讓我拿命去賭,連面都不讓我見?」
「你們有想過嗎,如果失敗了,我會怎麼樣?這個事情,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。」
周嬤嬤沉吟片刻。
然後她點點頭。
「好。老奴先去稟報娘娘。」
她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林月柔一眼。
林月柔沒看她,只是低著頭,看著那個繡了一半的小老虎。
門關上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林月柔還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她才慢慢抬起頭。
臉上的淚已經幹了。
她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忽然想起五年前,陸婉握著她的手說:「月柔,你放心。孩子我會照顧好。你在別莊好好養著,養好了身子,隨時可以回來看他。」
她信了。
五年了。
她每年繡一隻小老虎,壓在箱底。
她每月等著畫像送來,看那個孩子長高了沒有,長胖了沒有,像不像她。
可她從沒回去過。
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個繡繃。
小老虎的鬍鬚還沒繡完。
她拈起針,繼續繡。
一針。
一針。
又一針。
手穩得很。
可那針尖,不知什麼時候扎進了指腹。
一滴血洇出來,染在小老虎的鬍鬚上。
紅紅的。
像一滴淚。
她看著那滴血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