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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喪禮

  下了很久的皚皚白雪,終於在春節臨近時停了。

  但皇后崩逝的消息,是在雪停那天夜裡傳來的。

  陸婉正在燈下看瑾兒寫的字。小梅跑進來,臉色發白,話都說不利索。

  「小姐!宮、宮裡來人了。說是皇后娘娘,薨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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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婉的手頓了頓。

  那張紙上寫著「新年快樂,萬事如意」。瑾兒今天剛學會這八個字,寫得歪歪扭扭的。

  她看著那八個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皇后的身子一直不好,卻沒想到,是在年前的時候……

  「更衣。進宮。」

  馬車在宮門外停下時,天還沒亮。

  可宮裡已經燈火通明。

  陸婉牽著王瑾順著宮道往裡走,兩邊是匆匆跑過的太監宮女,腳步聲雜沓,沒人說話。遠處傳來哭聲,一陣一陣的,讓人也忍不住的悲傷 。

  王瑾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不禁牽緊了陸婉的手,怯生生的說道:「母親,皇后娘娘是怎麼了。」

  陸婉看著王瑾的腦袋,忍不住用手摸了摸,叮囑道:「瑾兒,皇后娘娘變成星星了,在天上,會一直陪著我們。在這裡你要謹言慎行,看著母親做什麼,你就跟著做。」

  「好的母親。」

  鳳儀宮門口,已經跪了一地的人。

  白幡還沒掛完,幾個太監正在往廊柱上綁。風吹過來,白布嘩啦啦響,像無數隻手在招搖。

  陸婉走進去。

  靈堂正中,停著那具金絲楠木的棺槨。棺蓋還沒合上,皇后躺在裡頭,穿著明黃色的壽衣,臉上蓋著白布。燭火在她周圍跳動著,映得那張白布忽明忽暗,好似在述說著什麼不甘心。

  跪在最前面的是三位皇子。

  大皇子王莽跪在左邊,頭抵著地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哭聲從他喉嚨里滾出來,悶悶的。旁邊的太監幾次想扶他,都被他推開。

  七皇子王嶼跪在右邊,低著頭,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,砸在地磚上。他哭得很安靜,不出聲,只是肩膀偶爾抽動一下。

  三皇子王衡跪在中間。

  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只是跪著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陸婉帶著王瑾走過去,在女眷隊列里跪下。

  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起身時,她抬眼看了一眼皇帝。

  皇帝站在棺槨旁邊。

  他穿著喪服,臉色蠟黃,眼下兩團青黑。身形比染上風寒前佝僂了許多,扶著棺槨的手,青筋暴起,微微發抖。

  他就那麼站著。

  看著棺槨里的人。

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旁邊的太監丫鬟們跪了一地,沒人敢出聲。

  過了很久,皇帝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棺槨邊緣。

  就那麼碰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收回手。

  「蓋上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聲音沙啞,像指甲划過玻璃。

  幾個太監上前,抬過棺蓋。

  吱呀一聲,棺蓋合上。

  那一聲,像壓在每個人心上。

  喪禮一直持續了七天,皇宮上下一片肅靜。連帶著宮外,新年的紅布匆忙改成了白布。

  鳳儀宮的白幡換了一撥又一撥,紙錢燒了一筐又一筐。每天都有大臣來哭靈,每天都有命婦來上香。哭聲從早到晚,沒斷過。

  可那哭聲,不一樣。

  有的哭是真哭,嗓子都啞了,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
  有的哭是假哭,乾嚎幾聲,拿袖子擋著臉,眼角一滴淚都沒有。

  還有的哭是哭給旁人看的,一邊哭一邊偷偷打量四周,看誰來了誰沒來,看誰哭得比自己慘。

  陸婉跪在女眷隊列里,低著頭。

  她的眼睛沒閒著。

  她看見大皇子王莽,這七天幾乎沒離開過靈堂。他跪在最前面,水米不進,暈過去兩次。每次醒來,又掙扎著跪回去。旁邊的太醫急得團團轉,他理都不理。

  七皇子王嶼,每天按時來,按時走。哭的時候眼淚恰到好處,跪的時候姿勢標準。偶爾抬眼看看棺槨,又很快垂下。挑不出一點毛病。

  反倒是三皇子王衡,每天也來,每天也跪。可他跪在那兒,脊背挺得筆直。偶爾有大臣過來勸他節哀,他點點頭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  第七天,出殯。

  送葬的隊伍從鳳儀宮一直排到城門。滿城縞素,紙錢漫天飛舞,落得到處都是。哭聲震天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

  皇帝撐著病體,親自送靈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。福安在旁邊扶著,幾次想勸他回去歇著,都被他擺手制止。

  他就那麼走著,一步一步,跟在棺槨後面。

  走過長長的宮道,走過承天門,走過那條他年輕時和皇后一起走過的路。

  風吹過來,掀動他的喪服。

  他瘦得像一張紙,少了皇位上的那股威嚴,像是失去愛妻的普通人。

  喪禮結束那天下午,皇帝把三位皇子叫到御前。

  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。

  只知道王衡回府時,臉色鐵青,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砸了一整套茶具。

  小梅去打聽了。

  回來時,臉還白著。

  「小姐,」她壓低聲音,「聽說皇上當著三位殿下的面說,自己身子不行了,後位空著,太子之位該定了。」

  陸婉正在喝茶,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「還說什麼?」

  「皇上說,三個月。國喪過後,公布太子人選。這三個月,讓他們都好好想想——想清楚了,該怎麼做。」

  陸婉放下茶盞。

  三個月。

  皇帝這是把刀懸在他們頭上。

  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
  窗外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月亮還沒出來,只有幾點疏星,冷冷地掛著。

  她想起今天在靈堂上,皇帝看著棺槨時那個眼神。

  那不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
  那是看自己未來的眼神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。

  所以才要在死之前,把一切定下來。

  「讓鍾叔過來一趟。」

  鍾叔來得很快。

  他站在廊下,隔著窗子。

  「三個月。」陸婉說,「從現在開始,府里加三倍人手。外面有什麼動靜,第一時間報我。」

  鍾叔點頭。

  「讓人盯著大皇子府和七皇子府。他們見了什麼人,遞了什麼帖子,送了什麼東西出城——都要知道。」

  鍾叔應了。

  「小姐,那三殿下那邊……」

  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不用管他。」她說,「他最近脾氣不好,離他遠點。」

  鍾叔看了她一眼,躬身說道:「老奴明白。」

  他退下了。

  陸婉站在窗邊,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
  風雨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