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很久的皚皚白雪,終於在春節臨近時停了。
但皇后崩逝的消息,是在雪停那天夜裡傳來的。
陸婉正在燈下看瑾兒寫的字。小梅跑進來,臉色發白,話都說不利索。
「小姐!宮、宮裡來人了。說是皇后娘娘,薨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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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的手頓了頓。
那張紙上寫著「新年快樂,萬事如意」。瑾兒今天剛學會這八個字,寫得歪歪扭扭的。
她看著那八個字,看了很久。
皇后的身子一直不好,卻沒想到,是在年前的時候……
「更衣。進宮。」
馬車在宮門外停下時,天還沒亮。
可宮裡已經燈火通明。
陸婉牽著王瑾順著宮道往裡走,兩邊是匆匆跑過的太監宮女,腳步聲雜沓,沒人說話。遠處傳來哭聲,一陣一陣的,讓人也忍不住的悲傷 。
王瑾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不禁牽緊了陸婉的手,怯生生的說道:「母親,皇后娘娘是怎麼了。」
陸婉看著王瑾的腦袋,忍不住用手摸了摸,叮囑道:「瑾兒,皇后娘娘變成星星了,在天上,會一直陪著我們。在這裡你要謹言慎行,看著母親做什麼,你就跟著做。」
「好的母親。」
鳳儀宮門口,已經跪了一地的人。
白幡還沒掛完,幾個太監正在往廊柱上綁。風吹過來,白布嘩啦啦響,像無數隻手在招搖。
陸婉走進去。
靈堂正中,停著那具金絲楠木的棺槨。棺蓋還沒合上,皇后躺在裡頭,穿著明黃色的壽衣,臉上蓋著白布。燭火在她周圍跳動著,映得那張白布忽明忽暗,好似在述說著什麼不甘心。
跪在最前面的是三位皇子。
大皇子王莽跪在左邊,頭抵著地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哭聲從他喉嚨里滾出來,悶悶的。旁邊的太監幾次想扶他,都被他推開。
七皇子王嶼跪在右邊,低著頭,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,砸在地磚上。他哭得很安靜,不出聲,只是肩膀偶爾抽動一下。
三皇子王衡跪在中間。
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只是跪著,一動不動。
陸婉帶著王瑾走過去,在女眷隊列里跪下。
磕了三個頭。
起身時,她抬眼看了一眼皇帝。
皇帝站在棺槨旁邊。
他穿著喪服,臉色蠟黃,眼下兩團青黑。身形比染上風寒前佝僂了許多,扶著棺槨的手,青筋暴起,微微發抖。
他就那麼站著。
看著棺槨里的人。
一動不動。
旁邊的太監丫鬟們跪了一地,沒人敢出聲。
過了很久,皇帝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棺槨邊緣。
就那麼碰了一下。
然後他收回手。
「蓋上吧。」他說。
聲音沙啞,像指甲划過玻璃。
幾個太監上前,抬過棺蓋。
吱呀一聲,棺蓋合上。
那一聲,像壓在每個人心上。
喪禮一直持續了七天,皇宮上下一片肅靜。連帶著宮外,新年的紅布匆忙改成了白布。
鳳儀宮的白幡換了一撥又一撥,紙錢燒了一筐又一筐。每天都有大臣來哭靈,每天都有命婦來上香。哭聲從早到晚,沒斷過。
可那哭聲,不一樣。
有的哭是真哭,嗓子都啞了,眼睛腫得像桃子。
有的哭是假哭,乾嚎幾聲,拿袖子擋著臉,眼角一滴淚都沒有。
還有的哭是哭給旁人看的,一邊哭一邊偷偷打量四周,看誰來了誰沒來,看誰哭得比自己慘。
陸婉跪在女眷隊列里,低著頭。
她的眼睛沒閒著。
她看見大皇子王莽,這七天幾乎沒離開過靈堂。他跪在最前面,水米不進,暈過去兩次。每次醒來,又掙扎著跪回去。旁邊的太醫急得團團轉,他理都不理。
七皇子王嶼,每天按時來,按時走。哭的時候眼淚恰到好處,跪的時候姿勢標準。偶爾抬眼看看棺槨,又很快垂下。挑不出一點毛病。
反倒是三皇子王衡,每天也來,每天也跪。可他跪在那兒,脊背挺得筆直。偶爾有大臣過來勸他節哀,他點點頭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第七天,出殯。
送葬的隊伍從鳳儀宮一直排到城門。滿城縞素,紙錢漫天飛舞,落得到處都是。哭聲震天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
皇帝撐著病體,親自送靈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。福安在旁邊扶著,幾次想勸他回去歇著,都被他擺手制止。
他就那麼走著,一步一步,跟在棺槨後面。
走過長長的宮道,走過承天門,走過那條他年輕時和皇后一起走過的路。
風吹過來,掀動他的喪服。
他瘦得像一張紙,少了皇位上的那股威嚴,像是失去愛妻的普通人。
喪禮結束那天下午,皇帝把三位皇子叫到御前。
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。
只知道王衡回府時,臉色鐵青,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砸了一整套茶具。
小梅去打聽了。
回來時,臉還白著。
「小姐,」她壓低聲音,「聽說皇上當著三位殿下的面說,自己身子不行了,後位空著,太子之位該定了。」
陸婉正在喝茶,手停在半空。
「還說什麼?」
「皇上說,三個月。國喪過後,公布太子人選。這三個月,讓他們都好好想想——想清楚了,該怎麼做。」
陸婉放下茶盞。
三個月。
皇帝這是把刀懸在他們頭上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天已經黑了。
月亮還沒出來,只有幾點疏星,冷冷地掛著。
她想起今天在靈堂上,皇帝看著棺槨時那個眼神。
那不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那是看自己未來的眼神。
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。
所以才要在死之前,把一切定下來。
「讓鍾叔過來一趟。」
鍾叔來得很快。
他站在廊下,隔著窗子。
「三個月。」陸婉說,「從現在開始,府里加三倍人手。外面有什麼動靜,第一時間報我。」
鍾叔點頭。
「讓人盯著大皇子府和七皇子府。他們見了什麼人,遞了什麼帖子,送了什麼東西出城——都要知道。」
鍾叔應了。
「小姐,那三殿下那邊……」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不用管他。」她說,「他最近脾氣不好,離他遠點。」
鍾叔看了她一眼,躬身說道:「老奴明白。」
他退下了。
陸婉站在窗邊,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風雨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