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一,大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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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,被雪壓彎了,偶爾抖落一小片白,撲簌簌地落在地上。
雪已經下了兩天一夜,院裡積了厚厚一層。小梅早上掃過,這會兒又鋪滿了。
五年了。
從她宣布將瑾兒記入名下那天算起,已經五年了。
屋裡燒著炭盆,暖融融的。書案前坐著個小小的身影,正握著筆,一筆一划地寫字。
王瑾。
再過幾日就是五歲生辰了。
那孩子坐得很直,背挺著,像棵小松樹。握筆的姿勢有模有樣,是陸婉手把手教出來的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「母親。」
陸婉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
「寫什麼呢?」
「《千字文》。」瑾兒指著紙上的字,「寫到『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』了。」
陸婉低頭看。
字跡還有些稚嫩,但一撇一拿,略顯鋒芒。
她伸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。
「累了就歇會兒。」
瑾兒搖頭。
「不累。先生說,寫字要靜心,心靜了,字才好。」
陸婉笑了。
這孩子,像誰呢?
林月柔溫婉,她自己?她不知道自己算什麼。可這孩子,從小就這麼穩,這麼乖,從不讓大人操心。
也許是這身份在,不得不穩吧。瑾兒早產,身體弱,同齡的孩童上可爬樹,下可摸魚,他卻只能藥不間斷,連王府都很少出去。
她心裡微微一酸,面上卻沒露出來。
「先生說得對。」她說,「寫完這頁就歇,母親讓人給你燉了銀耳羹。」
瑾兒眼睛亮了。
「加紅棗嗎?」
「加。」
「那我要喝兩碗。」
陸婉笑著點頭。
瑾兒又低下頭,繼續寫。
一筆一划,認認真真。
陸婉看著他,忽然想起另一張臉。
林月柔。
她在別莊養了三年,身子總算養好了。想著接回來。但她拒絕了。
她說,別莊清淨,她住慣了,不想再回王府,並且外人都在傳他們離心,現在回去,前面的演技都白費了。
可陸婉知道,她是怕。
怕回來給瑾兒招禍。也怕有人拿她做文章。
每個月,陸婉都派人送瑾兒的畫像去別莊。畫像上是瑾兒寫字的樣子、讀書的樣子、在院子裡跑著玩的樣子。
林月柔看著畫像哭。
哭完讓人帶話回來:「姐姐,照顧好他。」
就這一句。
從不問什麼時候能回來,從不問瑾兒知不知道有她這個娘。
陸婉收回思緒。
低頭看著瑾兒。
他寫得專注,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著,像在用力。
五歲的孩子,已經學會把心事藏起來了。
陸婉教他的第一件事,就是「你是我的兒子,這府里沒人敢欺負你」。
他信了。
或者,他假裝信了。
陸婉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這孩子,比誰都懂事。
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門被輕輕推開。
小梅進來,臉色有些凝重。
陸婉看了她一眼,起身走到外間。
「怎麼?」
小梅壓低聲音。
「宮裡傳來的消息。皇上,病了。」
「什麼病?」
「太醫說是風寒,可這風寒來得凶。皇上年紀大了,怕是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
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多久了?」
「三天。今早才傳出來的消息。聽說大皇子和七皇子已經進宮侍疾了。」
「三殿下呢?」
「殿下還在外面,沒回來。奴婢已經讓人去傳話了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五年前王衡從江南回來,聽說她把瑾兒記入嫡子,臉色沉了三天。可三天後,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又納了兩房新妾。如今這府里,光是有名分的妾就有七八個,沒名分的更不知道多少。他夜夜笙歌,卻再沒進過她的正院。
也好。
她倒樂得清淨。
陸婉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,心裡飛快地轉。
皇上病了。
這次病得不輕。
大皇子和七皇子已經進宮了。
王衡不在。
她閉上眼,把這五年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——
大皇子的勢力,這五年被削了不少。鹽鐵改制那事,他吃了大虧,在朝中的威望大不如前。
七皇子呢?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樣子,可誰都看得出來,他才是皇上最疼的那個。三天兩頭召進宮說話,賞賜流水似的往他府里送。三年前在德妃的幫助下娶了太傅的嫡女,一年後下江南又不顧反對娶了個戲子,抬為平妻,倒是個痴情的主,京城裡的戲樓都在唱。
德妃和大皇子妃禁足期滿後,收斂了許多。明面上相安無事,背地裡手腳沒停過。德妃往宮裡遞的密信,大皇子妃往江南送的東西,鍾叔都記著呢。
溫妃……
溫妃依舊是個謎。
這五年裡,她幫過陸婉幾次。有時候是宮裡的事提前透個風,有時候是有人想找陸婉麻煩被她擋了回去。可每次陸婉想探她的底,她只是笑笑,說:「本宮看好你。」
陸深的權利被降了,皇上推行了個內閣,雖沒有完全鋪開,但丞相的權力被分制開來。至於陸建明,兩年前娶了京城防務正職將領的女兒,混了個不錯的職位,管著東大營的一部分兵力。
她睜開眼。
轉身,走回裡間。
瑾兒還在寫字,頭都沒抬。
陸婉在他身邊坐下。
「瑾兒。」
瑾兒抬起頭。
「母親?」
陸婉看著他。
看著那張小小的、認真的臉。
「如果有一天,」她輕聲說,「母親要去做一件大事,你會害怕嗎?」
瑾兒想了想。
「母親要去很久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,我能一起去嗎?」
陸婉搖頭。
「不能。你要留在家裡,替母親守著。」
瑾兒低下頭,想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,亮亮的。
「那母親要快點回來。」
陸婉的心軟了一下。
她伸手,把他攬進懷裡。
「好。」
傍晚,雪停了。
小梅端了銀耳羹進來,放在桌上。
「小姐,瑾兒少爺喝完了,睡了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小梅猶豫了一下,又問:「小姐,您還不歇嗎?」
「再等等。」
小梅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屋裡只剩下陸婉一個人。
她站在窗邊,手伸進袖袋裡。
那枚銅錢還在。
邊緣被摸得光滑,穿著根紅繩,褪了色,但結還是那個結。
她握在手心。
五年了。雙刃商號,如今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皇商。什麼生意都做,什麼消息都能打聽。聽說之前戴雙刃家被媒婆都踏爛了門檻,多金又有發展前景,雖然瘸了腿,可嫁過去都是不愁吃喝的。後面還是戴雙刃說自己在火災里傷了根基,媒婆們才罷休,被京城裡的商人笑了很久。
但每月初一,床邊都會出現一盒桂花糕來,那糕是溫的,還是她愛吃的那個味道。
她每次都一個人吃完。
一塊不剩。
她知道那是誰送的。
可那人從沒出現過。
也好。
不見面,就不會被抓住把柄。
她收回目光,握緊那枚銅錢。
京城安靜太久了,也該動一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