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月宴次日,陸深來了。
同來的還有劉香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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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親自迎到二門。劉香雲下車時,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里,有幾分僵硬。
陸婉看在眼裡,什麼都沒說。
「父親,母親,裡面請。」
三人進了正院偏廳,屏退左右。
丫鬟們上了茶,退出去,帶上門。
屋裡靜下來。
陸深在主位坐下,端起茶盞,慢慢喝著。
劉香雲坐在下首,端著茶盞,卻沒喝。她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,從多寶槅上的擺件,掃到窗邊的繡架,最後落在陸婉臉上。
看了好一會兒。
陸婉等著。
劉香雲把茶盞放下。
「婉丫頭,」她開口,聲音比往常軟了些,「你弟弟的婚事,你可有合適的人選?」
陸婉心裡一動。
弟弟。
陸建明,劉香雲的親生兒子,她同父異母的弟弟。今年也是該說親了。
她看著劉香雲。
劉香雲沒躲。
就那麼讓她看著。
「建明的婚事,老爺自有考量。」劉香雲說,「妾身只是想著,你如今是皇子妃,認識的人多。若有合適的人家,幫著留意一下。」
她看了一眼陸婉的表情。
「妾身認得的那幾家,都不太合適。」
陸婉看著她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。
分明劉香雲在試探她。
試探她對陸家的態度,試探她願不願意伸手,試探她如今爬到什麼位置了。
陸婉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龍井,清香撲鼻。
她慢慢咽下去。
「母親說的是哪幾家?」
劉香雲說了幾個名字。
都是京中二三品官員家的女兒,門第不高不低,配陸建明,倒也合適。
陸婉聽完,點點頭。
「這幾家,確實不太合適。」
劉香雲的眼睛動了動。
「王妃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弟弟是陸家嫡子。」陸婉放下茶盞,「他的婚事,不能馬虎。」
「王妃願意幫忙?」
陸婉笑了笑:「母親開口,我還能不幫?」
「那就多謝王妃了。」劉香雲笑著站起身,福了福,「知道你們兩父女也很久沒見了,妾身先告退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劉香雲退了出去。
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屋裡只剩下陸深和陸婉。
陸深放下茶盞。
看著陸婉:「你答應得爽快。」
陸婉點頭,「應該的。」
「應該的?」陸深笑了,「你知道她為什麼來求你?」
陸婉想了想。
「因為她說不通父親。」
陸深挑眉,「還有呢?」
「因為她在試探我。」陸婉說,「試探我對陸家的態度,試探我現在是什麼分量。」
過了很久,陸深才開口。
「那你覺得,她現在是什麼態度?」
陸婉愣了一下。
「母親?」
「嗯。」
陸婉想了想。
「她以前看不上我。」她說,「我是前頭那位留下的,礙她的眼。現在……」
她頓了頓:「現在她不得不來求我。這樣想來,權力倒也是個好東西。」
陸深點點頭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弟弟的婚事,我會留意。」陸婉說,「找一門對陸家有利的,對我也有利的。」
陸深看著她。
那目光里,有什麼東西動了動。
「對你有利?」
「嗯。」陸婉說,「弟弟的親家,將來也是我的親家。能用得上。」
陸深深深看了她一眼。然後端起茶盞,又抿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了,他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藏紅花案,」他換了話題,「你查出什麼了?」
父親問這個做什麼?
她斟酌著說:「春杏死了。德妃禁足。大皇子妃也禁足。」
「那你覺得,誰是贏家?」
陸婉愣住了。
誰是贏家?有贏家嗎?
「沒人贏。」她說,「都傷了。」
陸深看著她的目光,像在看一個還沒開竅的學生。
「再想想。」
陸婉低下頭。
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「父親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你在查案的時候,」他說,「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春杏會那麼容易被揪出來?」
「濟世堂的掌柜,一眼就認出了她。一個戴著斗笠、換了男裝的人,掌柜只看了一眼,就記得那麼清楚?」
陸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還有,」陸深繼續說,「春杏招出大皇子府的管事,那管事是誰?抓到了嗎?」
陸婉搖頭。
「沒有。那人再也沒出現過。」
陸深點點頭。
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」他看著她,「春杏是德妃的人,她招出大皇子府,最受益的是誰?」
陸婉的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最受益的是誰?
德妃禁足了,但她洗清了嫌疑。
大皇子妃禁足了,但大皇子本人毫髮無傷。
到底還有誰受益了?
「父親的意思是……」她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陸深擺擺手。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婉丫頭,」陸深說,「這深宮,不是看你做了什麼,是看你站對了沒有。」
「我是來提醒你。這深宮裡,沒有無緣無故的好。溫妃幫你,是有所圖。德妃害你,是有所圖。皇后護你,也是有所圖。」
「你要記住——誰對你好,都要問一句,她圖什麼。」
陸婉看著他。
「父親,」她忽然很想問,事實上,她也直接問出來了。
「您當年……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嗎?」
陸深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我當年?」他搖搖頭,「我當年比你走得順。可順的人,最容易栽跟頭。」
他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
「婉丫頭,你比我想的走得快。可這深宮,走得快的人,死得也快。」
陸婉抬起頭,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女兒記住了。」
陸深深深看了她一眼,轉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陸深忽然停住。
「你弟弟的婚事,」他說,「不急。」
「有空的話,多回家呆呆。」
推門出去了。
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屋裡只剩下陸婉一個人。
她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腦子裡全是父親那些話。
她閉上眼。
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底一片清明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推開窗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可她沒關窗。
就那麼站著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
一張張臉,在她腦子裡轉。
誰是真的?
誰是假的?
誰在幫她?
誰在利用她?
剪不斷理還亂。
她關上窗。
轉身,走回桌邊。
桌上放著半包桂花糕。
那個人送來的。
已經吃了幾塊,還剩大半包。
她拈起一塊,咬了一口。
桂花的香氣在嘴裡化開。
她慢慢嚼著。
忽然想到。
那個人,現在在哪兒?
回去江南了?
還是在京城某個角落,戴著那張銀絲面具,守著這扇窗?
她咽下那塊糕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