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林月柔送走後的次日,陸婉在正院看帳本。
陽光從窗戶透進來,在桌上晃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斑。她低著頭,一頁頁翻著,偶爾用筆點一下,記個數。
小梅在旁邊研墨,研得很輕,怕擾著她。
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是小蘭。
她站在門口,臉色有些古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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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姐,孫氏求見。」
陸婉的筆停在半空。
孫氏?是西跨院那個孫氏?和周氏一起欺負林月柔的那個?
「她說什麼事?」
小蘭搖頭。
「沒說。只說求見王妃,有要緊事。」
陸婉放下筆,嗤笑一聲,吩咐道:「讓她進來。」
孫氏進來時,低著頭,走得小心翼翼。
她臉上薄薄施了脂粉,可那粉底下,眼眶紅紅的,像是哭過,看著柔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。倒也是王衡喜歡的類型。
走到陸婉面前,她跪下了。
膝蓋磕在地上,聲音悶悶的。
「王妃娘娘,」她開口,聲音發顫,「妾身……求您開恩。」
陸婉看著她,就盯著她,沒叫她起來。
「什麼事?」
孫氏抬起頭,嬌滴滴的臉上都是淚。
「妾身……妾身有孕了。」
陸婉真沒想到是這一件事。
「多久了?」
「四、四個月。」
四個月。
那正是九月左右的事情的時候。(時間線有點亂了。。)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問:「四個月?為何現在才說?」
孫氏低著頭,眼珠轉了轉:「妾身……妾身不敢。之前林側妃的事鬧得那麼大,妾身怕、怕保不住這個孩子。」
陸婉看著她,一低頭就看到那雙轉來轉去的眼睛。
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厭煩。
她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了。
在陸府時,那些姨娘爭寵,就是這種眼神。
在宮裡,那些宮女想往上爬,也是這種眼神。
自以為藏得很好,其實一眼就能看穿。
「所以你現在敢說了?」陸婉問,「因為林側妃被送走了?」
孫氏愣了一下。
「妾身……妾身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。
陸婉替她說:「因為你覺得,林側妃走了,這府里就缺一個生孩子的妾。你想補上這個缺。」
孫氏的臉色變了。
「娘娘,妾身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
陸婉的聲音很平靜。
平靜得讓孫氏心裡發毛。
她跪在那兒,張了張嘴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陸婉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然後放下。
「孫氏,」她說,「你先回去。」
孫氏愣住了:「娘娘……」
「本宮想想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你有了身子,先回去歇著。等本宮想清楚了,再告訴你怎麼辦。」
孫氏跪在那兒,看著陸婉。
那雙眼睛裡,有疑惑,有不安,還有一絲——
陸婉看懂了。
她在想: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?
陸婉沒解釋。
只是擺擺手。
「去吧。」
孫氏猶豫了一下,還是磕了個頭,爬起來,退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陸婉一眼。
那一眼,有很多東西,分明有自以為藏得很好的算計。
陸婉看見了。
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看著她走出去。
門關上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小梅站在旁邊,一直沒說話。
等孫氏走了,她才小聲問:「小姐,您信她嗎?」
陸婉沒回答。
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看了一會兒,問道:「小梅,這四個月,孫氏在做什麼?」
小梅想了想。
「她……和周氏走得近。前些日子還去過林側妃那邊,說是『探望』,其實就是去看笑話。以前林側妃身子弱,她們還剋扣過份例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「還有呢?」
小梅壓低聲音。
「奴婢聽說,她這四個月,和外面的人走動過。是個婆子,說是她遠房親戚,可那婆子後來再也沒來過。鍾叔派人查過,查不到那婆子的底細。」
陸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嗒。
嗒。
每一下,都像在算著什麼。
小梅不敢再說話。
過了很久,陸婉才開口。
「她今天來求我,是因為林側妃走了。她覺得機會來了。」
小梅點頭。
「可奴婢覺得……她不對勁。她那個眼神,一看就沒安好心。」
陸婉笑了,那笑容帶著些瞭然。
「安好心的人,不會等到現在才說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,暖暖的。
可她的眼睛,很冷。
「四個月,」她說,「她藏了四個月。這四個月里,她什麼都沒做,說不定就等著看林側妃怎麼死。現在林側妃沒死,只是被送走,她就跳出來了。」
小梅聽懂了。
「小姐,您的意思是?」
陸婉轉過身。
「去準備一碗落胎藥。」
小梅稍稍一頓:「小姐……」
「今晚送過去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她要是肯自己喝,就給她留條命。要是不肯——」
她神情滯了一瞬。
「灌。」
小梅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是。」
她轉身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陸婉叫住她。
小梅回頭。
陸婉站在窗邊,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,像個慈眉善目的仙人。
可那勾唇,平靜得讓小梅心裡發毛。
「告訴鍾叔,」她說,「查查那個婆子。查不到也沒關係,但得讓孫氏知道——我們在查。」
小梅點頭。
傍晚時分,小梅回來了。
「小姐,藥準備好了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「她那邊呢?」
「孫氏一下午都待在屋裡,沒出來。奴婢讓人盯著,她也沒見任何人。」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今晚去吧。」她說,「別弄出太大動靜。」
小梅應了。
窗外,夕陽正在沉下去。
天邊一片橘紅,漂亮得像畫。
可她看著那片顏色,心裡卻在想別的事。
想起父親那句話。
「不要看誰做了什麼,要看誰是最後的獲利者。」
孫氏這件事,獲利者是誰?
不是她。
不是林月柔。
不是任何人。
孫氏只是想賭一把。
賭自己能借這個孩子翻身。
可她忘了,在這深宮裡,賭輸了的人,是要付出代價的。
陸婉轉過身。
走回桌邊。
那盞茶已經完全涼了。
她端起來,潑進旁邊的痰盂里。
然後坐下,重新翻開帳本。
小梅在旁邊站著,不敢說話。
屋裡只有翻書的沙沙聲。
窗外,天漸漸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