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六,天冷得能把人凍成冰。
三皇子府門口卻熱鬧得很,馬車一輛接一輛,把整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。今兒是林側妃所生皇孫的滿月宴,雖說三皇子還在江南沒回來,可該來的人一個不少。
陸婉站在正堂門口迎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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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了身紅色的正裝,頭上戴著點翠鳳釵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。腰挺得筆直,站在那兒,顯示皇家的威嚴。
賓客們魚貫而入,寒暄聲、道賀聲、客套話,混成一片。
「三皇子妃大喜啊!」
「皇孫滿月了,這可是天大的喜事!」
「聽說皇上要賜名?那可真是恩寵……」
陸婉一一應對,笑得臉都僵了。
可她的目光,卻在那些賓客身上慢慢掃過。
今日來的人,比預想的多了兩成。
有些是衝著三皇子的面子,有些是衝著皇孫的名頭,還有些人嘛。
她看著那些朝她笑得格外熱絡的命婦,心裡明白。
是衝著她來的。
藏紅花案,春杏伏誅,德妃折了心腹,大皇子被拖下水。
京城裡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她們在重新掂量她的分量。
「三皇子妃,」一個穿著秋香色褙子的命婦湊過來,笑得殷勤,「這身衣裳真好看,是江南新進的料子吧?」
陸婉笑了笑:「張夫人好眼力。」
命婦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這才往裡走。
小梅在旁邊嘟囔道:「小姐,這位張夫人,往年可從不上咱們府里的門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溫妃娘娘駕到——」
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溫妃?
她怎麼來了?
陸婉迎到二門。
溫妃下車時,披著件銀狐皮的斗篷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。身後跟著四個宮女,其中一個捧著只檀木托盤,上頭蓋著明黃色的綢緞。
「三皇子妃。」她開口,聲音溫和,「本宮奉旨前來,給皇孫送御賜長命鎖。」
陸婉心裡震驚。
奉旨?
她原以為溫妃來,是賣個人情。沒想到是奉旨。
皇帝親自下的旨。
她面上不動聲色,福了福身。
「娘娘辛苦,裡面請。」
溫妃點點頭,往裡走。
正堂里,賓客們已經跪了一地。
溫妃走到主位前,轉身,面朝眾人。
「聖旨到——」
所有人低下頭。
溫妃展開手中的明黃色絹帛,朗聲宣讀:
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皇三子之庶長子,聰慧可喜,朕心甚慰。賜名『瑾』,望其如玉如瑾,德行無瑕。賜長命鎖一柄,保佑平安。欽此。」
陸婉跪在最前面,額頭貼著地磚。
瑾。
美玉。
皇帝給這孩子賜名瑾。
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孩子,從今往後,不只是林月柔的兒子,也不只是三皇子的庶長子。
是皇帝親口賜名的皇孫。
有這名頭在,誰也不敢輕易動他。
「謝皇上隆恩。」她叩首。
起身時,與溫妃目光相接。
溫妃看著她,微微頷首。
那一眼,很淡。
可陸婉看懂了。
她在說:本宮幫你的,你記著。
宴席開始了。
溫妃端坐上席,陸婉在下首相陪。林月柔被小梅扶著出來,臉色白得像紙,走路都打晃,可還是強撐著給溫妃行了禮。
溫妃擺擺手。
「身子不好就別硬撐,坐著吧。」
林月柔被扶到旁邊坐下,低著頭,一句話也不說。
賓客們的目光在她和陸婉之間游移。
有人竊竊私語:
「這孩子雖是庶出,但皇帝賜名,算是認下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,有這名頭在,往後誰也不敢小瞧。」
「三皇子還沒回來呢,也不知他對這孩子什麼態度……」
「這有什麼好說的?自己兒子,還能不認?」
陸婉端著茶盞,慢慢喝著。
那些議論,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可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溫妃忽然開口。
「三皇子妃,」她說,「這孩子養在誰名下?」
這話問得直接。
她放下茶盞,抬起頭,迎上溫妃的目光。
「回娘娘,」她的聲音不高,但整個堂里都聽得見,「按規矩,庶長子當由正妃撫養。林妹妹身子弱,臣妾想著,等孩子再大些,就接到正院來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不過,這是臣妾與林妹妹商議過的。林妹妹深明大義,主動提的。」
堂里靜了一瞬。
主動提的?
那些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,臉色都變了變。
溫妃點點頭。
「應該的。」她說,「你是個明白人。」
「娘娘謬讚。」
酒過三巡,正堂里的氣氛已經熱絡起來。
陸婉站起身。
「諸位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,但堂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
陸婉站在那兒,一身絳紅正裝,背挺得筆直。燭火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,可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「今日皇孫滿月,承蒙諸位親友蒞臨,」她緩緩開口,「臣妾有一事宣布。」
眾人屏息。
溫妃放下茶盞,看著她。
林月柔低著頭,攥緊了衣袖。
陸婉一字一句說道:「林側妃產後體弱,太醫建議需長期靜養。臣妾與側妃商議後決定,將皇孫王瑾記入臣妾名下,從此為三皇子嫡子。」
堂里靜了一瞬。
然後譁然。
「什麼?」
「記入名下?嫡子?」
「那林側妃……」
「天哪……」
驚呼聲四起。
有人交換眼色,有人面露深思,有人張著嘴,半天合不攏。
陸婉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的目光,在這一瞬間,掃過堂里的每一個人。
那些剛才還在議論的人,此刻都避開了她的目光。
等那陣喧譁過去,她才繼續說:「林側妃不日將移居城外別莊,安心調養。府中上下,皆聽臣妾調度。」
又是一陣騷動。
移居別莊。
說是「調養」,可誰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?
可這一次,沒有人再敢竊竊私語。
因為最後那句話——「府中上下,皆聽臣妾調度」。
這是宣告。
宣告這三皇子府,從今往後,她說了算。
有人忍不住了。
是個四十來歲的命婦,和德妃走得近的。她乾笑一聲,試探著問:「王妃做主便是。只是,林側妃她……可同意了?」
這話問得刁鑽,引得所有人都看向林月柔。
林月柔慢慢抬起頭。她的臉還是白的,白得像紙。
她看著那位命婦,看了很久。
久到命婦有些不自在了,她才開口:「王妃說的是。妾身……確實無力。」
那幾個字,輕飄飄的,可落在人心裡,沉甸甸的。
無力撫養孩子。
無力與命爭。
無力留下。
堂里又靜了一瞬。
陸婉轉回頭,對那命婦笑了笑。
「張夫人還有疑問?」
那命婦臉色一白,連忙搖頭。
「沒、沒有……林妹妹深明大義,臣妾敬佩不已。」
命婦乾笑了兩聲,不再說話。
其他人也都不說話了。
還能說什麼?
正妃開口,側妃點頭,這事就是板上釘釘了。
有人偷偷看向溫妃。
溫妃端著茶盞,慢慢喝著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宴席散了。
賓客們陸續告辭。
溫妃最後一個走。
她經過陸婉身邊時,腳步慢了一拍。
那一眼,很淡。可陸婉看懂了。
她分明在說:你站穩了。
陸婉垂下眼,「娘娘慢走。」
溫妃點點頭,上了馬車。
車簾放下的那一刻,陸婉看見她在笑。
陸婉站在門口,看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。
心裡飛快地轉。
溫妃為什麼幫她?
藏紅花案中,溫妃出力不少。今日又親自來送賜名。
是皇帝的意思,還是她主動請纓?
她圖什麼?
陸婉轉身,往回走。
林月柔還坐在原位,一動不動。
賓客散盡,正堂里空蕩蕩的。
只有燭火還在跳。
陸婉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
「月柔。」
林月柔抬起頭。
眼眶紅紅的,卻沒哭。
「姐姐,」她輕聲說,「我演得好不好?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演得很好。」
林月柔笑了。那笑容,比哭還讓人心疼。
陸婉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。
「月柔,」她說,「你放心。孩子我會照顧好。你在別莊好好養著,養好了身子,隨時可以回來看他。」
林月柔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姐姐,我信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