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題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敲了敲窗。
三短一長。
是和玉娘子約定的暗號。
陸婉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她轉過頭，看向窗戶。
那扇窗關著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她沒動，就那麼看著。
無題又敲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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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短一長。
陸婉慢慢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
夜風灌進來，很涼。
窗外站著一個人。
玄色夜行衣，銀絲面具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，在月光下，亮得驚人。
陸婉的呼吸停了一瞬，只是看著那人。
那人也看著她。
月光照在兩人之間，薄薄的，像一層紗。
過了一會，那人好像才反應過來。
聲音沙啞，壓得很低：「在下暗衛，代號無題，玉掌柜讓我來的。」
她說，「送點東西。」
她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，遞過來。
「桂花糕。」
陸婉接過。
油紙包還是溫熱的。
她低頭看著那包糕點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包裝紙。
然後她抬起頭，看著那雙眼睛。
「你趕了多久的路？」
那人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？」
「這糕，還是熱的。」陸婉說，「京城只有一家有這樣的桂花糕。在城西。」
「沒多久。」
「跟我來。」
她轉身，推開門，走進夜色里。
沒回頭。
無題愣了一下。
然後跟上。
兩人穿過迴廊，往前院走。
夜很深，廊下的燈籠已經熄了大半，只有幾盞還亮著，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上。陸婉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無題跟在後頭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。
她走得小心，每一步都儘量放輕，不發出聲音。
可她走得再輕，那點細微的異樣，還是被陸婉聽見了。
左腳的步子，比右腳沉一點點。
可陸婉聽見了。
她假裝沒發現。
只是繼續往前走。
穿過月門，進了正院。
院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鍾叔和小梅。
他們看見陸婉身後那個戴著面具的人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然後——移開了。
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繼續守著。
無題心裡一動。
她低下頭，跟著陸婉往裡走。
正院裡靜悄悄的。
陸婉推開門，側身讓她進去。
然後關上門。
屋裡只點了一盞燈，燭火跳動著，帶著一點香味。
陸婉走到桌邊，把桂花糕放下。
然後她搬過一把椅子，放在自己對面。
坐下之後，就看著無題。
無題站在那兒，沒動。
她低著頭，沒敢對視，可她感覺到那道目光。
在看她。
不是在看她這身打扮，不是在看她那張面具。
是在看她。
看她這個人。
她忽然有點慌。
想撒腿就跑。
可又捨不得。
就那麼站著，任由她看。
過了很久，陸婉才開口。
「坐。」
一個字。
無題順從的在對面坐下。
兩人面對面坐著。
中間隔著一張桌子。
桌上放著那包桂花糕。
燭火跳動著。
安靜，很安靜，非常安靜。
陸婉伸手，打開那包桂花糕。
金黃色的，上面撒著桂花糖，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。江南的廚子開的，比京城本地的軟，也比京城的香。
她拈起一塊，咬了一口。
桂花的香氣在嘴裡化開。
她慢慢嚼著，眼睛看著對面那個人。
那人也看著她。
隔著那張銀絲面具，那雙眼睛一直在她臉上。
看著她吃。
看著她嚼。
看著她咽下去。
屋裡只有兩個聲音。
陸婉咀嚼的聲音。
很輕。
還有那人的呼吸聲。
也很輕。
陸婉吃完一塊，又拈起一塊。
那人伸手，拿過桌上的茶壺，倒了一杯茶，輕輕推到她手邊。
動作很自然。
像做過千百遍。
陸婉順著那隻手端起茶杯，大口喝了。
又拈起一塊桂花糕。
繼續吃。
繼續被那雙眼睛看著。
第三塊。
第四塊。
第五塊。
她吃得很慢。
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不是不想咽。
是想讓這一刻，長一點。
再長一點。
那雙眼睛，一直在她臉上。
看著她吃。看著她喝。
看著她偶爾垂下眼，偶爾抬起眼。
什麼都沒說。
可那目光里，有太多東西。
陸婉咽下第五塊糕點。
放下手。
不吃了。
「吃飽了就去睡吧。」
那人開口，聲音還是沙啞的，壓得很低。
不是她的聲音。
可那語氣，是她的。
陸婉嘴角忍不住的就上揚了。
「你幾天沒睡了？」那人問。
陸婉沒回答。
那人也不追問。
「我守著。」她說，「你去睡一會兒。」
陸婉還是沒動。
她看著那雙眼睛。
看著那眼睛裡藏不住的東西。
忽然想：如果自己不去睡，她會不會就一直這麼坐著？
一直這麼看著自己？
一直這麼守著？
算了算了太辛苦了。
陸婉站起身，走到床邊。
坐下。
沒躺下。
只是坐在那兒，看著那人。
那人還是在看著她。
「你躺下。」那人說，「我坐在這兒。」
陸婉搖頭，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「你過來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。
「坐這兒。」陸婉指了指床邊。
猶豫了一陣，無題還是站起身，走到床邊。
坐下，背對著陸婉。
陸婉躺下來。
側著身，看著那個背影。
燭火的光從那人身側透過來，在牆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這個人，跑過來，就為了送一包桂花糕。
就為了坐在這兒，背對著她，讓她睡覺。
她閉上眼。
本以為睡不著。
五天沒合眼，不僅是因為孩子的事情，也因為她閉上眼就會想起那些事——春杏、小翠那個眼神，林月柔那張慘白的臉，孩子那個紫紅色的身體，太醫那句「看命」。
她怕，怕一閉眼，那些畫面又湧上來。像夢魘。
可現在——那個人在。
就在她身邊。
背對著她，坐得直直的。
陸婉忽然放鬆下來。
那種繃了五天的弦，一下子鬆了。
就一會，她睡著了。
很快。很沉。
眉頭慢慢鬆開。呼吸平穩下來。
江珊坐在床邊，一動不動。
她聽見身後那人的呼吸聲漸漸平穩。
聽見她睡著了。
可她沒回頭，只是坐著，聽著那呼吸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天快亮了。
蠟燭熄滅了很久，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光。
江珊慢慢站起身。
轉過身。
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。
她睡得很沉。
眉頭終於鬆開了。
臉上那兩團青黑，在晨光里更加明顯。
嘴唇還是乾的。
可嘴角，似乎微微彎著一點弧度。
像是在做什麼好夢。
江珊彎下腰，輕輕拉了拉被子，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被角掖好。
她直起身，想伸手，摸摸她的臉。
可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頓了頓，慢慢收回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轉身往窗邊走去。
走了兩步，又停住。
回頭。
最後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，很長。
長得像要把她刻進眼睛裡。
刻進心裡。
刻進骨頭裡。
最後她翻身，躍出窗外。
消失在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