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婉從屋裡出來時,腿都在抖。
她靠在廊柱上,閉上眼。
夜風呼呼地吹,冷得她渾身發抖。
張院判也跟在後頭出來了,他站在陸婉身邊,行了個禮,說道:「三皇子妃,林側妃的命暫時保住了,但身子虧得太厲害,要好生調養。還有這孩子,」
他把那個小小的嬰兒抱過來。
小小的一團,臉憋得發紫,像個小動物。呼吸很淺很淺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「太小了,又是早產的。」太醫嘆氣,「能不能養活……看命,長大後,也是個藥罐子。我開些藥方,幫助調理一下。 」
看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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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低頭看著那個孩子。
那么小。
小得像只貓。
隨時會死。
她伸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。
指尖溫熱。
孩子是第三天夜裡開始發熱的。
那天晚上很冷,風呼呼地刮,吹得窗戶哐當作響。奶娘第一個發現不對勁——孩子不吃奶,渾身滾燙,小臉燒得通紅。
張院判連夜趕來,把了脈,開了方子。
「能做的都做了,」他說,「接下來……看孩子的命了。」
又是「看命」。
陸婉站在床邊,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。
他躺在那裡,閉著眼,呼吸又急又淺,胸口劇烈起伏。小小的眉頭皺著,偶爾哼一聲,像很難受的樣子。
林月柔已經醒了,靠在床頭,臉色比紙還白。她握著孩子的手,一下一下輕輕拍著,嘴裡哼著什麼。
聲音很輕,聽不清。
可陸婉聽出來了。
是童謠。
她哼得很慢,斷斷續續的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。
可她沒有停。
就那麼哼著,一下一下拍著。
陸婉在床邊坐下。
「月柔,」她輕聲說,「你歇一會兒,我來守著。」
林月柔搖搖頭。
「姐姐,」她聲音沙啞,「我怕。」
怕什麼?
怕一閉眼,孩子就沒了。
陸婉沒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,宮裡來人了。
皇后派人來問情況,還送了不少補品。溫妃也送了東西,說是給林側妃補身子的。德妃沒來。
陸婉把那些東西一樣樣看過,讓小梅收起來。
「派人盯著。」她說,「誰送的,什麼時候送的,送了多少,都記下來。」
小梅點頭。
「小姐,您懷疑……」
「我不懷疑任何人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我只是想記住。」
說不定,總有一天用得上。
小梅出去後,陸婉走到窗邊。
十一月了,窗外黑漆漆的,是不是要下雪了。
她想起春杏。
她的屍首昨天發還了。鍾叔去看了,回來說,那樣子慘得很,脖子上一道紫黑的勒痕,舌頭伸得老長。
她娘當場就暈過去了,癱在床上的人,經不起這個。
聽說德妃送了五十兩銀子去,夠那老婆子活幾年。
可她知道,銀子換不回女兒。
就像她什麼都換不回這一切。
什麼都換不回孩子的健康。
她站在窗邊,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孩子的高燒持續了五天。
那五天裡,陸婉幾乎沒合過眼。
白天在前院應付來探望的人,夜裡就來後院守著。太醫來了一個又一個,方子也開了十幾副,灌下去的藥比奶還多。
孩子時好時壞。
有時候燒退了,能吃兩口奶,大家都鬆一口氣。可第二天又燒起來,燒得更厲害,小臉通紅,呼吸都困難。
林月柔瘦得脫了形。
她不吃不喝,就那麼守著孩子。眼睛凹下去了,顴骨突出來了,嘴唇乾裂起皮,可她像是感覺不到。
陸婉勸她吃點東西,她搖頭。
勸她睡一會兒,她搖頭。
勸她別太熬著,她還是搖頭。
只是握著孩子的手,一下一下拍著。
嘴裡哼著那首童謠。
第六天夜裡,孩子的燒終於退了。
張院判把了脈,長長地鬆了口氣。
「老天保佑,這孩子……挺過來了。」
林月柔愣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孩子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陸婉。
那雙眼睛裡,有淚,有笑,還有種陸婉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「姐姐,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,「他活了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她只是伸手,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。
「好好養著,」她說,「我去正院給各府報個平安。」
她轉身走出去。
走到廊下時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小梅扶住她。
「小姐,您也該歇歇了,五天沒合眼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陸婉擺擺手,「走吧。」
她往前走。
步子很穩。
可小梅看見,她的手分明在止不住的抖。
江珊是第七天夜裡到的京城。
五百里加急,換馬不換人,三天三夜沒合眼。胯下的馬跑到城門外就癱了,口吐白沫,她扔下一錠銀子,進了城就往三皇子府跑。
三皇子府的牆很高。
她翻過三次。
第一次是探路,摸清了守衛換班的時辰。第二次是踩點,找到了陸婉住的院子。第三次——
她蹲在正院的屋頂上,看著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戶。
寅時三刻。
天最黑的時候。
那扇窗還亮著。
她想起剛剛玉娘子的話:「藏紅花的事查清楚了,春杏死了,林側妃早產,孩子差點沒活。陸婉……五天沒出過院子。」
五天。
江珊攥緊了手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這身打扮——玄色夜行衣,腰間別著短刀,臉上戴著張銀絲面具。這是「無題」的裝束,玉娘子手下最神秘的暗樁,從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沒人知道無題是誰。
沒人會懷疑。
她深吸一口氣,躍下屋頂。
落在廊下時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她貼著牆根,走到窗邊。
往裡看。
屋裡只有一盞燈,燭火跳動著,昏黃的光照在床邊。
陸婉坐在那兒。
她就穿著件家常的青灰色衣裳,頭髮隨便挽著,幾縷碎發散落在臉側。她低著頭,看著床上的嬰兒。
旁邊還躺著一個人。
林月柔。
睡得很沉,臉白得像紙,瘦得和上一次見到的判若兩人。
陸婉就那麼坐著。
一動不動。
江珊看著她的側臉。
比上次見時更瘦了。
下巴尖了,眼下兩團青黑,厚厚的粉都遮不住,只是盯著那個孩子。
江珊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年冬天,石屋裡,自己高燒不退,陸婉也是這樣守著。
一遍遍換帕子,一遍遍擦汗。
三天三夜沒合眼。
那時候她燒得迷迷糊糊,睜不開眼。
可她知道,有人在她身邊。
現在,換她了。
她想衝進去。
想抱住她。
想問她:你怎麼又把自己熬成這樣?
可她不能。
她沒有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