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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闖過鬼門關

  陸婉從屋裡出來時,腿都在抖。

  她靠在廊柱上,閉上眼。

  夜風呼呼地吹,冷得她渾身發抖。

  張院判也跟在後頭出來了,他站在陸婉身邊,行了個禮,說道:「三皇子妃,林側妃的命暫時保住了,但身子虧得太厲害,要好生調養。還有這孩子,」

  他把那個小小的嬰兒抱過來。

  小小的一團,臉憋得發紫,像個小動物。呼吸很淺很淺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
  「太小了,又是早產的。」太醫嘆氣,「能不能養活……看命,長大後,也是個藥罐子。我開些藥方,幫助調理一下。 」

  看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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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婉低頭看著那個孩子。

  那么小。

  小得像只貓。

  隨時會死。

  她伸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臉。

  指尖溫熱。

  孩子是第三天夜裡開始發熱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很冷,風呼呼地刮,吹得窗戶哐當作響。奶娘第一個發現不對勁——孩子不吃奶,渾身滾燙,小臉燒得通紅。

  張院判連夜趕來,把了脈,開了方子。

  「能做的都做了,」他說,「接下來……看孩子的命了。」

  又是「看命」。

  陸婉站在床邊,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。

  他躺在那裡,閉著眼,呼吸又急又淺,胸口劇烈起伏。小小的眉頭皺著,偶爾哼一聲,像很難受的樣子。

  林月柔已經醒了,靠在床頭,臉色比紙還白。她握著孩子的手,一下一下輕輕拍著,嘴裡哼著什麼。

  聲音很輕,聽不清。

  可陸婉聽出來了。

  是童謠。

  她哼得很慢,斷斷續續的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可她沒有停。

  就那麼哼著,一下一下拍著。

  陸婉在床邊坐下。

  「月柔,」她輕聲說,「你歇一會兒,我來守著。」

  林月柔搖搖頭。

  「姐姐,」她聲音沙啞,「我怕。」

  怕什麼?

  怕一閉眼,孩子就沒了。

  陸婉沒說話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宮裡來人了。

  皇后派人來問情況,還送了不少補品。溫妃也送了東西,說是給林側妃補身子的。德妃沒來。

  陸婉把那些東西一樣樣看過,讓小梅收起來。

  「派人盯著。」她說,「誰送的,什麼時候送的,送了多少,都記下來。」

  小梅點頭。

  「小姐,您懷疑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懷疑任何人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我只是想記住。」

  說不定,總有一天用得上。

  小梅出去後,陸婉走到窗邊。

  十一月了,窗外黑漆漆的,是不是要下雪了。

  她想起春杏。

  她的屍首昨天發還了。鍾叔去看了,回來說,那樣子慘得很,脖子上一道紫黑的勒痕,舌頭伸得老長。

  她娘當場就暈過去了,癱在床上的人,經不起這個。

  聽說德妃送了五十兩銀子去,夠那老婆子活幾年。

  可她知道,銀子換不回女兒。

  就像她什麼都換不回這一切。

  什麼都換不回孩子的健康。

  她站在窗邊,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
  孩子的高燒持續了五天。

  那五天裡,陸婉幾乎沒合過眼。

  白天在前院應付來探望的人,夜裡就來後院守著。太醫來了一個又一個,方子也開了十幾副,灌下去的藥比奶還多。

  孩子時好時壞。

  有時候燒退了,能吃兩口奶,大家都鬆一口氣。可第二天又燒起來,燒得更厲害,小臉通紅,呼吸都困難。

  林月柔瘦得脫了形。

  她不吃不喝,就那麼守著孩子。眼睛凹下去了,顴骨突出來了,嘴唇乾裂起皮,可她像是感覺不到。

  陸婉勸她吃點東西,她搖頭。

  勸她睡一會兒,她搖頭。

  勸她別太熬著,她還是搖頭。

  只是握著孩子的手,一下一下拍著。

  嘴裡哼著那首童謠。

  第六天夜裡,孩子的燒終於退了。

  張院判把了脈,長長地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老天保佑,這孩子……挺過來了。」

  林月柔愣住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孩子,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陸婉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,有淚,有笑,還有種陸婉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
  「姐姐,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,「他活了。」

  陸婉點點頭。

  她只是伸手,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。

  「好好養著,」她說,「我去正院給各府報個平安。」

  她轉身走出去。

  走到廊下時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
  小梅扶住她。

  「小姐,您也該歇歇了,五天沒合眼……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陸婉擺擺手,「走吧。」

  她往前走。

  步子很穩。

  可小梅看見,她的手分明在止不住的抖。

  江珊是第七天夜裡到的京城。

  五百里加急,換馬不換人,三天三夜沒合眼。胯下的馬跑到城門外就癱了,口吐白沫,她扔下一錠銀子,進了城就往三皇子府跑。

  三皇子府的牆很高。

  她翻過三次。

  第一次是探路,摸清了守衛換班的時辰。第二次是踩點,找到了陸婉住的院子。第三次——

  她蹲在正院的屋頂上,看著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戶。

  寅時三刻。

  天最黑的時候。

  那扇窗還亮著。

  她想起剛剛玉娘子的話:「藏紅花的事查清楚了,春杏死了,林側妃早產,孩子差點沒活。陸婉……五天沒出過院子。」

  五天。

  江珊攥緊了手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這身打扮——玄色夜行衣,腰間別著短刀,臉上戴著張銀絲面具。這是「無題」的裝束,玉娘子手下最神秘的暗樁,從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
  沒人知道無題是誰。

  沒人會懷疑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躍下屋頂。

  落在廊下時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  她貼著牆根,走到窗邊。

  往裡看。

  屋裡只有一盞燈,燭火跳動著,昏黃的光照在床邊。

  陸婉坐在那兒。

  她就穿著件家常的青灰色衣裳,頭髮隨便挽著,幾縷碎發散落在臉側。她低著頭,看著床上的嬰兒。

  旁邊還躺著一個人。

  林月柔。

  睡得很沉,臉白得像紙,瘦得和上一次見到的判若兩人。

  陸婉就那麼坐著。

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江珊看著她的側臉。

  比上次見時更瘦了。

  下巴尖了,眼下兩團青黑,厚厚的粉都遮不住,只是盯著那個孩子。

  江珊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
  她想起那年冬天,石屋裡,自己高燒不退,陸婉也是這樣守著。

  一遍遍換帕子,一遍遍擦汗。

  三天三夜沒合眼。

  那時候她燒得迷迷糊糊,睜不開眼。

  可她知道,有人在她身邊。

  現在,換她了。

  她想衝進去。

  想抱住她。

  想問她:你怎麼又把自己熬成這樣?

  可她不能。

  她沒有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