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小梅衝進來,臉色煞白。
「小姐!小姐不好了!」
陸婉猛地睜眼。
「怎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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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春杏……春杏死了!」
陸婉騰地站起來。
「什麼?」
「刑部周侍郎剛傳來的消息。」小梅聲音發抖,「就在您走後不久……她、她用腰帶,在牢里吊死了。他讓你早做準備。」
陸婉愣在原地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春杏那句話:「有些話,說給明白人聽。」
她什麼意思?
她想說什麼?
她到底……
是被人滅口的?
還是自己……
陸婉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手在抖。
自己剛才還在牢里,和春杏說話。
現在,春杏死了。
就在她走後不久,若有心之人知道。
「小姐,」小梅在旁邊小聲說,「刑部的人說……說是畏罪自盡。」
畏罪自盡。
陸婉冷笑:「她若真想死,為什麼不等審完了就死?為什麼偏偏在我去過之後?」
小梅愣住了,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陸婉沒回答。
她只是坐在那兒,看著那盞跳動的燭火。
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春杏死了。
死無對證。
這件事,從此只能到此為止。
不管她背後是誰,都不會再被揪出來。
她忽然想起春杏最後那個笑容。
那個淡淡的、像解脫一樣的笑容。
春杏是自願的。
從一開始就是自願的。
她知道自己會死。
那她為什麼還要說那些話?
那些模稜兩可的話,她是在暗示什麼?
是在說德妃是被栽贓的?
還是在說德妃就是真兇?
還是……她只是想讓自己睡不著覺?
陸婉閉上眼,頭疼得厲害。
消息傳到德妃宮裡時,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德妃正在用早膳,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死了?」
小太監跪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。
「回娘娘,是。昨夜在刑部大牢里,吊死的。」
德妃放下筷子。
「她死前,可有人去看過?」
小太監猶豫了一下。
「有……有三皇子妃,昨日下午去過。」
「她說什麼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獄卒說,「她們單獨說話,不讓旁人在場。」
德妃沉默的擺擺手。
「下去吧。」
小太監退出去。
德妃坐在那兒,看著那桌還沒動過的早膳。
當天下午,她就到了三皇子府。
陸婉迎出去時,德妃的馬車已經停在二門。車簾掀開,德妃扶著宮女的手下車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。
可那笑意,沒到眼底。
「三皇子妃,」她開口,「本宮有幾句話,想單獨和你說。」
陸婉心了。「娘娘請。」
兩人進了偏廳,屏退左右。
門一關上,德妃臉上的笑就淡了。
「春杏死前,你去過刑部大牢。」
陸婉點頭。「是。」
「你和她說了什麼?」
陸婉迎著她的目光。
「娘娘想知道?」
「本宮的人,見了你就畏罪自盡了,本宮自然想知道。」
陸婉笑了,實話實說:「她問我,一個人跟了另一個人十二年,會不會因為五百兩銀子背叛她。」
德妃的臉色變了。
只是一瞬。
但陸婉看見了。
「她還問我,她會不會為了一個『管事』的許諾,去害一條人命。」
「她還說了什麼?」
陸婉想了想:「她讓你照看一下她的娘。」
德妃盯著她,盯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。
最後,德妃深吸一口氣。
「陸婉,」她一字一句,「你信她的話嗎?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娘娘,您信嗎?」
兩人對視著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過了很久,德妃忽然冷笑:「本宮明白了。」
她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住。
沒回頭。
「陸婉,春杏跟了本宮十二年。本宮待她,像待女兒一樣。」
「本宮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做那些事。本宮也不知道她死前和你說了什麼。但本宮可沒——」
「本宮沒讓她去死。」
說完,她推門出去。
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陸婉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門。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刑部辦事很快,下午,旨意就下來了。
春杏按律處置,已畏罪自盡,屍首發還家屬。
德妃管教不嚴,禁足三個月。
大皇子妃梁沂水,雖查無實據,但涉事管事已逃匿,難辭其咎,禁足三個月。
三皇子妃陸婉,言語過失,禁足一個月。
陸婉跪著接旨,聽完,她叩首:「謝皇上恩典。」
傳旨太監走了。
小梅扶她起來,眼眶紅紅的。
「小姐,一個月……」
「一個月而已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不虧。」
那天夜裡,陸婉剛睡下不久,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。
「小姐!小姐!」
是小梅的聲音。
陸婉猛地坐起來。
「林側妃……林側妃要生了!」小梅急的直接跑進房子。
陸婉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「不是還有一個月嗎?」
「早產!」小梅聲音發抖,「太醫說是中了藏紅花的毒,孩子待不住了……」
陸婉已經沖了出去。
後院裡,燈火通明。
慘叫聲一聲接一聲,撕心裂肺。
陸婉衝到產房門口,被穩婆攔住。
「王妃娘娘,您不能進去!產房血污重……」
「讓開!」
陸婉推開她,沖了進去。
屋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。
林月柔躺在床上,臉白得像紙,滿頭是汗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。她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,指節發白,嘴唇咬出了血。
太醫跪在床邊,滿手是血。
「王妃,」他聲音發緊,「林側妃早產,又是中毒之後,身子太虛……血止不住……」
陸婉的心往下沉。
「保大人!」她喊,「保大人要緊!」
太醫搖頭。
「王妃,不是保誰的問題。是……是大人孩子都危險……」
又是一聲慘叫。
林月柔整個人繃緊,青筋暴起,喉嚨里發出嘶吼。
「用力!再用力!」穩婆在旁邊喊,「看見頭了!」
陸婉衝過去,握住林月柔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,全是汗,抖得厲害。
「月柔!月柔你看著我!」
林月柔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已經渙散了,可看見她,還是亮了一下。
「姐……姐姐……」
「我在!」陸婉握緊她的手,「我在!你聽著,用力!把孩子生下來!你答應過我的,要看著他長大!」
林月柔的眼淚湧出來。
她想說什麼,可又是一陣劇痛襲來,她慘叫一聲,渾身繃緊。
「啊——!!!」
那聲音太慘了。
穩婆在旁邊喊:「頭出來了!再用力!」
林月柔咬著牙,用盡全身力氣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「生了!生了!」
穩婆抱起一個血淋淋的嬰兒。
很小。
小得像只貓。
可他沒有哭。
一聲都沒有。
穩婆的臉色變了。
她倒提著嬰兒,拍他的背。
拍了幾下,還是沒聲音。
「太醫!」穩婆喊,「孩子……孩子沒氣!」
陸婉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看著那個小小的、紫紅色的嬰兒,看著他軟軟地垂著頭,看著他閉著的眼睛……
「不……」
林月柔在床上掙扎著要起來。
「我的孩子……給我看看我的孩子……」
張院判衝過去,接過嬰兒,又是拍背,又是掐人中,又是拍腳底。
可那孩子一動不動。
臉越來越紫。
呼吸……
沒有。
陸婉的腿軟了。
她扶著床沿,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身體。
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
不要死。
求你了,不要死。
一旁,太醫還在搶救。
忽然——
「哇……」
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。
很輕,很弱,像小貓叫。
可那是活的。
是活的!
穩婆喜極而泣:「活了!孩子活了!」
陸婉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
她扶著床沿,大口喘氣。
可她還來不及鬆口氣,就聽見小梅的驚呼:「林側妃!林側妃!」
陸婉猛地轉頭。
林月柔躺在床上,閉著眼,一動不動。
身下的褥子,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暗紅色的,還在往外滲。
「太醫!」陸婉嘶聲喊,「快!快看看她!」
太醫撲過來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陸婉站在那兒,渾身發抖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看著張院判按壓胸口。
「太醫,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,「她……」
太醫抬起頭。
「王妃,林側妃的命……保住了。」
陸婉的眼眶紅了。
她走到床邊,跪下來,握住林月柔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,瘦得只剩骨頭。
可還有溫度。
還在微微地動。
還活著。
林月柔的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。
她看見陸婉,嘴角彎了彎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隨時會散。
「姐姐,」她聲音沙啞,輕得像嘆息,「孩子……給我看看……」
穩婆把嬰兒抱過來,輕輕放在她枕邊。
那么小,那麼弱,皺巴巴的一團。
可他在呼吸。
胸口一起一伏。
活著。
林月柔低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陸婉。
那雙眼睛裡,有淚,有笑,還有一種陸婉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「姐姐,」她說,「謝謝你。」
陸婉搖頭。
說不出話。
只是握著她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
林月柔又低下頭,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。
她輕聲說,「孩子,娘在這兒……」
那聲音太輕了。
可孩子像是聽見了。
他動了動,哼了一聲。
很輕。
像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