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皇后的懿旨一早就下來了。
刑部立馬響應,接了案子,派了最能幹的捕頭,開始查京城所有能買到藏紅花的藥鋪。禁軍也動了,把城門守得嚴嚴實實,進出都要盤查。
三皇子府里,更是雞飛狗跳。
一撥又一撥的小太監進進出出,把後院翻了個底朝天。廚房裡的油鹽醬醋,林月柔用過的杯碗盤碟,穿過的衣裳被褥,連牆角那盆快枯死的蘭花都被連根拔起,驗了土。
陸婉站在廊下,看著那些人忙活。
小梅在旁邊小聲道:「小姐,咱們……」
「別說話。」陸婉打斷她,「咱們看著就行。」
小梅閉上嘴,老老實實站著。
一個時辰後,領頭的小太監捧著個托盤出來,上頭放著那盆還沒吃完的貢椒。
「王妃娘娘,」他躬身道,「奴才驗過了,這辣椒有問題。泡辣椒的水裡,驗出了藏紅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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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心下一沉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,「回去復命吧。」
小太監應了,帶著人走了。
院子裡又靜下來。
陸婉站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她抓緊了披風,轉身進屋。
屋裡的炭火燒得很旺,可她總覺得冷。
小梅端了熱茶來,她接過來,一口沒喝。
「小姐,」小梅小聲說,「您別太擔心,玉娘子那邊肯定能查到……」
陸婉搖搖頭。
「不是擔心。」她說,「是在想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這藏紅花,是誰買的。」陸婉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,「想這毒,是什麼時候下的。想——」
「想德妃昨日那副樣子,到底是真的,還是裝的。」
小梅愣住了。
「小姐,您懷疑德妃娘娘?」
「我不懷疑任何人。」陸婉放下茶盞,「我只是在想,如果我是兇手,我會怎麼做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。
「如果我是兇手,」她輕聲說,「我會把證據藏得遠遠的。不會讓人輕易查到。」
小梅聽不懂。
陸婉也沒再解釋。
藏紅花的事,刑部查了兩天。
第二天傍晚,刑部侍郎親自登門。
陸婉在正堂見他。刑部侍郎姓周,四十來歲,生得精幹,說話利落,算是三皇子黨的人。
「王妃娘娘,」他躬身道,「下官已查明,那藏紅花是從城南濟世堂買的。買藥之人,是德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,春杏。」
還真是德妃?
「可查實了?」
「查實了。濟世堂掌柜指認,十日前,有一女子喬裝去買藏紅花。那女子雖著男裝、戴斗笠,但耳垂有洞,右眼角有一顆小痣。掌柜記得清楚——正是春杏。」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春杏人呢?」
「已收監。她說是受大皇子妃的指使。」周侍郎道,「皇后娘娘口諭,明日一早,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會審。」
陸婉點點頭,「周大人辛苦。」
周侍郎告辭。
陸婉坐在正堂里,看著那盞涼透的茶。
春杏。
德妃的人。
德妃送的辣椒。
被大皇子妃收買……
她慢慢靠回椅背。
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太奇怪了。
順得不像真的。
德妃在宮裡沉浮二十年,會蠢到派自己身邊最顯眼的人去辦這種事?
第二天傍晚,陸婉去了刑部大牢。
她沒告訴任何人。
只帶了鍾叔,一輛青帷小車,悄悄去的。
牢房在最深處,陰暗潮濕,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血腥氣。獄卒打著燈籠引路,在一間狹小的牢房前停下。
「王妃娘娘,就是這兒。」
「您還是第一位過來探望她的主子。」
陸婉接過燈籠,讓他退下。
牢房裡,春杏靠牆坐著。
她穿著囚衣,頭髮散亂,臉上有傷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看見是陸婉,她愣住了。
然後笑了。
「王妃娘娘親自來了?」她開口,聲音沙啞,「奴婢何德何能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她蹲下身,和春杏平視。
燈籠放在兩人之間,昏黃的光照在兩張臉上。
「春杏,」陸婉開口,「你為什麼要害林側妃?」
春杏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。沒有恐懼,沒有哀求,甚至沒有恨意。
「娘娘想知道?」
「想。」
春杏忽然往前傾了傾身,壓低聲音:「娘娘,您說,一個人跟了另一個人十二年,會因為五百兩銀子背叛她嗎?」
她看著陸婉愣住的樣子,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。
那笑容很奇怪。
「奴婢跟了德妃娘娘十二年。」春杏繼續說,「娘娘待奴婢不薄。您說,奴婢會為了一個『管事』的許諾,去害一條人命嗎?」
陸婉盯著她。
「你在說什麼?」
春杏搖搖頭。
「奴婢什麼也沒說。」她往後靠了靠,靠在冰涼的牆上,「奴婢只是想……有些話,說給明白人聽。」
她閉上眼。
不再說話。
陸婉蹲在那兒,看著那張蒼白的臉。
看了很久。
燈籠里的火苗跳動著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晃晃悠悠。
最後,陸婉站起身。
「春杏,」她說,「你……」
春杏睜開眼。
「娘娘,」她輕聲說,「您走吧。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對您不好。」
陸婉看著她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話:
在這深宮裡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有些秘密,帶進棺材,才是最好的歸宿。
她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牢房門口時,春杏忽然開口:「娘娘。」
陸婉停住。
沒回頭。
身後傳來春杏的聲音,沒有波動的聲線,像是在述說遺言:
「奴婢的娘,癱在床上,沒人照顧。求娘娘……轉告德妃娘娘,幫奴婢照看著。奴婢下一輩子,一定報答娘娘恩情。」
陸婉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她點了點頭,然後走進黑暗裡。
燈籠的光漸漸遠去。
牢房裡只剩下春杏一個人。
她靠在牆上,看著那片漸漸消失的光。
像解脫。
陸婉回府時,天已經黑了。
她坐在正堂里,想著春杏那些話。
「一個人跟了另一個人十二年,會因為五百兩銀子背叛她嗎?」
「奴婢會為了一個管事的許諾,去害一條人命嗎?」
她什麼意思?
是在暗示什麼?
還是在故意擾亂自己?
陸婉想不出答案。
只是覺得累。
很累。
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