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判張太醫跪在床前,手指搭在林月柔腕上。眉頭越皺越緊。
林月柔臉色蒼白,閉著眼,呼吸又淺又急。床單上的血跡已經換了新的,可那攤紅,還在人心裡印著。
屋裡站著的人誰也沒說話。
溫妃坐在外間的太師椅上,手裡捧著茶盞,卻沒喝。茶水早涼透了,她也不在意,只是看著床邊那扇屏風,不知在想什麼。
德妃站在窗邊,看著外頭,窗戶開了條縫,冷風鑽進來。
張太醫終於收回手。
他轉過身,跪在地上,頭低著。
「啟稟兩位娘娘、王妃,」他聲音發沉,「林側妃脈象……有中毒之象,且有早產的可能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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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中毒?」她往前走了一步,「什麼毒?」
張太醫斟酌著開口:「似是……活血化瘀之物,如藏紅花、益母草一類。但劑量不大,應是長期微量攝入所致。日積月累,今日終於發作。」
「藏紅花?」德妃盯著張太醫,「那可是西域貢品,尋常人買都買不到,這毒下得倒巧。」
她話鋒一轉,看向陸婉。
「三皇子妃,本宮聽說你與林側妃近日不和,還禁了她的足。如今她中毒了,你倒是撇得乾淨?」
陸婉迎著她的目光。
「娘娘,臣妾禁她的足,是因為她院裡的丫鬟偷東西。那丫鬟畏罪自盡了,臣妾念在她是初犯,還給了一筆撫恤金。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。」
「至於中毒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臣妾若是想害她,何必等到今日?又何必在自己的府里動手?」
德妃冷笑一聲。
「誰知道你是不是一箭雙鵰?害了她,再嫁禍給別人。」
她說著,目光往溫妃那邊瞟了一眼。
溫妃端著茶盞,沒動。
德妃又補了一句:「畢竟,這府里如今最怕林氏生下皇孫的,可不就是你這個正妃嗎?」
這話毒。
不僅毒她,是毒溫妃。
果然,溫妃放下茶盞,看向德妃。
「妹妹這話,是說本宮也脫不了干係?」
德妃笑了笑。
「妹妹可沒這麼說。只是——」她估計賣了個關子,「聽說三皇子妃近來和溫妃姐姐走得不近?怎麼今日姐姐倒替她說話了?」
溫妃看著她,沒接話。
屋裡靜了一瞬。
陸婉站在中間,手心全是冷汗。
德妃這是在挑撥。
她看出來了。
可溫妃會怎麼接?
她們婆媳關係一直不溫不火,溫妃今日來,本就蹊蹺。她若此時撇清,陸婉就是孤立無援;她若繼續幫腔,德妃就有話可說。
溫妃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茶是涼的。
她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德妃妹妹,」她放下茶盞,「你方才說,藏紅花是西域貢品,尋常人買不到。」
德妃點頭。
「正是。」
「那妹妹說說,」溫妃看著她,「這藏紅花,是誰買來的?」
德妃愣住了。
「本宮怎麼知道?」
「不知道?」溫妃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「妹妹方才一口一個『三皇子妃害人』,說得頭頭是道。怎麼問到關鍵處,就不知道了?」
「本宮只是猜測……」
「猜測?」溫妃打斷她,「沒有證據的猜測,叫污衊。」
德妃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溫妃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諷刺。
「德妃妹妹,你今日來,是想看什麼?」
德妃臉色一變。
「溫妃姐姐,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溫妃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「本宮只是覺得,妹妹今日話多了些。」
她端起茶盞,又抿了一口。
「藏紅花的事,本宮會查。誰買的,誰下的,誰指使的——」她掃視了一遍全場,「一個一個查。」
德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她盯著溫妃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忽然笑了。
「溫妃姐姐真是好手段。」她說,「三言兩語,就把本宮說成了壞人。」
她轉向陸婉。
「三皇子妃,你可要當心。有的人幫你,未必是真心。」
陸婉垂著眼:「多謝娘娘提點。」
眾人各執一詞,吵得後院裡像開了鍋。
藏紅花。
西域之物。
非尋常藥鋪可買。
陸婉忽然抬起頭。
「母妃,」她對溫妃道,「臣妾有一個查證方向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溫妃看她一眼。
「說。」
陸婉走上前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:「藏紅花是西域之物,京城能買到的地方不多。臣妾斗膽,請母妃回宮稟告皇后娘娘——一是找近期林側妃吃過的物品,看看是哪個沾染上了藏海花,二是可否讓刑部徹查京城所有藥鋪、西域商人,看近期有誰購買過藏紅花。只要找到買主,順藤摸瓜,必能查到真兇。」
過了很久,溫妃才開口。
「你是想讓本宮替你出頭?」
陸婉低頭:「臣妾不敢。臣妾只是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溫妃打斷她,站起身,「本宮知道。」
她走到陸婉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
「這個提議,本宮會帶回宮裡。」她說,「但你要記住——」
她頓了頓。
「本宮今日幫你,不是因為你。是因為本宮和德妃,本就有些帳要算。」
陸婉抬起頭,迎著她的目光。
「臣妾明白。」
溫妃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住腳步。
「三皇子妃。」
陸婉抬頭。
「你是個聰明人。」溫妃沒回頭,「聰明人要知道,有些事,看破不說破。」
她掀簾出去了。
德妃跟在她身後,走前回頭看了陸婉一眼。
當夜,溫妃和德妃啟程回宮,張太醫留下保胎。
馬車轆轆遠去,三皇子府的門緩緩關上。
陸婉站在門口,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夜色里。
鍾叔走到她身邊。
「小姐。」
陸婉沒回頭。
「去查。」她說,「暗中遞交證據給刑部。」
鍾叔點點頭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陸婉站在門口,看著黑沉沉的夜。
風很冷。
她攏了攏披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