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四的夜晚
王衡的書房,燭火比往日暗些。
陸婉進去時,他正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案上的摺子堆得老高,茶已經涼了。
「殿下。」陸婉福身。
王衡沒回頭,只道:「把門關上。」
陸婉心頭一動,轉身關上門。
屋裡只剩兩個人。
燭火跳動著,把王衡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牆上,晃晃悠悠。
過了很久,他才轉過身。
他看著陸婉,目光比往日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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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衡坐回案後,端起那杯涼茶,抿了一口,眉頭皺了皺,又放下了。
「本王明日啟程去江南。」他說,「鹽鐵改制的事,要在那邊盯著。少則三月,多則四五個月。」
陸婉點點頭:「臣妾記下了。」
王衡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
離得很近。
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酒氣。
「這一個月來,」他忽然開口,「朝中三件大事,你替本王分析的,都對了。」
這話是夸,可從他嘴裡說出來,比罵人還讓人不安。
「臣妾不過盡本分。」
「盡本分?」王衡盯著她,目光幽深,「陸婉,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套的?」
陸婉沒說話。
王衡往前走了一步,離她更近。
「鹽鐵改制那日,你在書房裡說『什麼都不做』,讓老大去擋。本王照著做了,父皇點了頭。軍餉案那日,你說『讓三司會審,既不偏袒也不打壓』,本王照著做了,老大損了一員大將,老七也沒占到便宜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「兩件事,都讓你說中了。」
陸婉垂著眼,一動不動。
王衡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。
力道不小,捏得她骨頭生疼。
「本王以前,」他說,「只當你是個繡花枕頭,娶了你,能得到陸相的支持,能讓本王在朝堂上多幾分把握。」
他盯著她的眼睛:「現在本王開始想——你這麼會算,有沒有一天,也算到本王頭上?」
屋裡靜得可怕。
陸婉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躲。
「殿下想問什麼?」她說,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。
王衡盯著她,盯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為他要動手。
然後他鬆開手,後退一步。
「京城的事,」他忽然換了話題,「你替本王盯著。」
陸婉心頭一松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「臣妾……」
「別急著應。」王衡打斷她,盯著她的眼睛,「本王走了,這府里就是你說了算。林氏的肚子,府里的下人,各府的帖子,都得你來應付。」
「那些帖子,不止有大皇子妃的,還有德妃的,溫妃的。她們來,說什麼,做什麼,你都得接著。」
陸婉點頭:「臣妾明白。」
「明白?」王衡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點嘲諷,「德妃在宮裡待了二十年,從貴人爬到四妃,靠的是什麼你知道嗎?」
「臣妾不知。」
「腦子。」王衡說,「她那腦子,比你見過的大多數人都好用,溫妃和她鬥了10年,也沒把她拉下來。她來,不會像老大媳婦那樣蠢得讓人一眼看穿。她笑的時候,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。」
「你要是被她看出什麼破綻,本王回來,你就再餓三天。」
陸婉迎著他的目光。
那目光很冷,冷得像那晚他掐著自己脖子時的眼神。
可她沒有躲。
「是,臣妾記住了。」
「記住就好。」他說,「別以為本王誇你幾句,你就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。朝上的主意是你出的不假,可那是本王用得上你。用不上那天——」 (打壓式教育,千萬別學)
他沒說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陸婉垂著眼,什麼也沒說。
王衡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看到陸婉低眉順和的樣子,總是讓人賞心悅目。
「行了,下去吧。」
陸婉福身,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她站在廊下,夜風撲面而來,涼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下巴還疼。
那幾道指印,大概又要青幾天了。
她攏了披風,快步走回正院。
正院裡,小梅正等著她。
「小姐,您沒事吧?」
陸婉搖搖頭,走到書案前坐下。
「拿紙筆來。」
小梅連忙鋪紙研墨。
陸婉提筆,沉吟片刻,寫下一行字。
寫完,她看了一遍,折好,裝進信封。
「給鍾叔。」她說,「老規矩。」
小梅接過,揣進懷裡。
「奴婢這就去。」
她轉身要走,陸婉忽然叫住她。
「等等。」
小梅回頭。
「這幾天,多留意一下府里的盯梢有沒有少一些,多少人跟著王衡走了。」
小梅點點頭,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裡只剩下陸婉一個人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開始入冬了,夜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。
京城,雙刃商號內室
燭火亮著。
江珊靠在床頭,胸口還是纏著繃帶,臉色帶些蒼白,但比前些天好多了。
玉娘子坐在桌邊,手裡捏著一封密信,看完,遞給她。
「陸婉的信。」
江珊接過,展開。
信不長,簡述了朝中三件事——鹽鐵改制、軍餉案、初五王衡已南下。
末尾還有六個字:一切安好,勿念。
江珊盯著那六個字,盯了很久。
一筆一划,工工整整,是她熟悉的字跡。
可那字跡底下,藏著多少沒說的話?
看著看著,江珊的嘴角再也忍不住的上揚。
玉娘子在旁邊看到她這沒出息的一面,嗤笑一聲:「不過是一封親筆信,看這麼久?」
江珊沒理她,把信折好,貼在心口。
貼著那道還沒長好的傷口。
「鹽鐵改制的事,」她開口,「我打算去趟江南,給他找點事干。」
玉娘子挑眉:「你倒是上心。」
「陸婉那邊,有動靜就報我。」江珊繼續說,「各個皇子在江南的人脈,比咱們想的深。」
玉娘子看著她,眼神有些複雜。
「你這是……」
「她的棋。」江珊打斷她,望向窗外,「我在宮外替她守著。」
窗外夜色深沉,看不見月亮。
只有幾點疏星,冷冷地掛著。
玉娘子站起身,走到窗邊,也看向外面。
「你們兩個,」她忽然說,「真有意思。」
江珊沒接話。
她只是看著窗外,看著那片漆黑的夜。
京城很大。
大到兩個人明明在同一個城裡,卻像隔著一整條銀河。
可她知道,她在那邊,也一定在看著同一片夜空。
「一切安好,勿念。」
她輕聲念了一遍那六個字。
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窗外那顆最暗的星星。
「你也是。」她說。
玉娘子回頭看了她一眼,搖搖頭,沒再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