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婉正在東院看帳本,小梅急里忙慌的跑進來,臉色比上回還古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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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姐,德妃娘娘的帖子。」
陸婉接過。
帖子很素淨,沒那麼多花里胡哨的客套話,只一行字:
「替陛下看望皇孫,午後過府一敘。」
落款是德妃。
陸婉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德妃。
七皇子的生母。
這個人,比大皇子妃難纏多了。大皇子妃蠢,喜怒都在臉上。德妃不一樣,她在宮裡待了二十年,從貴人爬到四妃之位,靠的不是美貌,是腦子。
是那份讓你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的本事。
陸婉揮揮手,和小梅說道:「去告知一聲林側妃,讓她準備準備。」
未時正,德妃的馬車到了。
陸婉一早就候在門口了。
德妃下車時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,看起來溫和可親。
可那雙眼睛,往你身上一掃,就像把你從頭到腳看了個透。
「三皇子妃。」她開口,聲音平淡,「打擾了。」
陸婉福身,「娘娘駕到,蓬蓽生輝。」
德妃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是真是假。
兩人並肩往裡走。
穿過垂花門時,德妃的腳步忽然頓了頓。她的目光往東邊掃了一眼——那是後房的方向。
「林側妃住在那邊?」她問。
陸婉心頭一跳,面上不動聲色:「是。娘娘好眼力。」
「本宮不過是隨便問問。」德妃笑笑,收回目光。
丫鬟們奉上茶點,退到一旁。
德妃在主位坐下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沒急著說話。
她的目光,先是落在陸婉臉上,停了停,又落在她身後的小梅身上。
一樣一樣,都掃了一遍。
不緊不慢的。
陸婉坐著,臉上帶著笑,手心卻在冒汗。
德妃放下茶盞,忽然笑了。
「三皇子妃這院子,收拾得真齊整。」她說,「比上回本宮來時,又添了幾樣好東西。」
上回?
德妃什麼時候來過?
她從來沒來過。
「娘娘記錯了。」陸婉笑著說,「娘娘這是頭一回駕臨臣妾這寒舍。」
德妃挑眉。
「是嗎?」她頓了頓,又笑了,「那可能是本宮記混了。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。」
她說這話時,眼睛一直盯著陸婉。
陸婉笑著,穩穩噹噹的,「娘娘春秋正盛,哪裡老了。」
德妃點點頭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,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。」她說,「上好的血燕,宮裡一年也才得那麼幾斤。給林側妃補補身子。」
陸婉看了一眼那錦盒,是紫檀木的,雕著百子千孫圖,蓋子上的花紋精細得很。
「娘娘太破費了。」她說。
「破費什麼?」德妃笑得溫和,「陛下惦記著這孩子,給本宮放了一天假。本宮不過是替他跑跑腿。說起來——」
她頓了頓,看著陸婉:「這孩子生下來,不管是兒是女,都是三皇子的第一個子輩。這福氣,可不是誰都有的。」
話里太有話了。
「是兒是女,都是福氣。」她順著說。
德妃點頭。
「說得好。」她說,「到底是陸相的女兒,說話就是周全。」
這話聽著像夸,可那語氣,那眼神,怎麼聽怎麼不對勁。
寒暄夠了,德妃終於切入正題。
「林側妃呢?」她問,「本宮想見見。」
陸婉起身。
「臣妾這就讓她出來拜見。」
林月柔被小梅扶出來時,臉又是紅的。
紅得不正常,像剛被熱氣熏過。額角還有汗,亮晶晶的。
她扶著腰,走得慢,走到德妃面前,福了福身。
「妾身見過德妃娘娘。」
德妃連忙起身,親自扶住她。
「快別多禮。」她說,聲音軟得像糖,「你身子重,趕緊坐。」
林月柔被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德妃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。
林月柔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,但她臉上帶著笑,溫婉的。
德妃收回目光,笑著問:「本宮聽說,你愛吃辣?」
林月柔點頭。
「回娘娘,妾身近日確實離不了辣。」她聲音輕輕柔柔的,「一頓沒有辣椒,就吃不下飯。」
「是嗎?」德妃笑著說,「本宮倒是聽說,愛吃辣的人,性子都烈。林妹妹看著這麼溫婉,倒不像。」
這話問得刁鑽。
林月柔心裡一緊,面上卻依舊溫順。
「回娘娘,妾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許是這孩子折騰的,口味全變了。」
德妃點點頭。
她又問了幾句,睡得可好,吃得可香,可有什麼不適。林月柔一一答了,滴水不漏。
德妃聽著,臉上一直帶著笑。
可那笑,越來越淡。
「對了,」她忽然說,「本宮那兒有上好的川蜀貢椒,每年宮裡也就得那麼幾斤。回頭讓人送些來,給你嘗嘗。」
林月柔心裡叫苦不迭。
川蜀貢椒,那是貢品。送來了,不吃不行。吃了……辣死她。
可她臉上還得笑。
「多謝娘娘恩典。」
德妃看著她,忽然問:「怎麼?不喜歡?」
林月柔一愣。
「娘娘說笑了。娘娘賞的,妾身求之不得。」
「好。那就好。」
德妃站起身,走到林月柔面前,彎下腰,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動作很輕,很柔。
像祖母疼孫兒。
可林月柔渾身都僵了。
德妃直起身,看著陸婉。
「三皇子妃,」她說,「這妹妹,你護得真好。」
「娘娘謬讚。臣妾不過是盡本分。」
「本分?」德妃笑了,「這宮裡的本分,可沒幾個女人能做得到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
回頭。
目光落在陸婉臉上。
看得人心裡發毛。
「對了,」她說,「本宮方才進來時,看見後房廚房那邊有個小丫鬟在探頭探腦的。是你的人嗎?」
陸婉心裡一緊。
小梅?
她一直在後房,怎麼會探頭探腦?
「臣妾回去問問。」她說。
德妃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本宮也就是隨口一提。」
她走了。
陸婉送到門口,看著她上了馬車。
車簾放下的那一刻,德妃臉上的笑,還掛著。
可那雙眼睛……
陸婉打了個寒顫。
德妃走後,林月柔回了自己屋。
小梅端來綠豆湯,她一口氣喝了半碗,才緩過來。
「姐姐,」她抬頭看陸婉,「她信了嗎?」
陸婉搖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林月柔的心又提起來。
「她摸我肚子的時候,」她聲音發抖,「我渾身都僵了。」
陸婉握住她的手。
「你做得好。」她說,「她什麼也沒看出來。」
林月柔點點頭。
可心裡還是不踏實。
小梅在旁邊忽然說:「小姐,德妃娘娘說看見有人探頭探腦——那不是奴婢。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是誰?」
陸婉沒說話。
她想起德妃最後那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