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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三件大事

  戌時三刻,陸婉正準備歇下,小梅跑進來。

  「小姐,殿下那邊來人傳話,讓您去書房一趟。」

  書房。

  王衡的書房,從不讓她進。

  那是他的機要重地,議事、見客、處理公務,都在那裡。她嫁進來大半年,從沒踏進去過一步。

  「說什麼事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小梅搖頭,「只說請您過去。」

  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肯定不是什麼好事。

  「更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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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,頭髮重新挽了挽,插了根玉蘭簪子。對著鏡子照了照,臉色還好,看不出疲憊。

  走出東院,穿過兩道月門,就到了書房所在的院子。

  門口站著兩個侍衛,看見她,躬身行禮。

  「王妃。」

  陸婉點點頭,推門進去。

  屋裡燭火通明。

  王衡坐在書案後,手裡捏著一份摺子,沒看。他的目光落在陸婉身上,像刀,從上到下,慢慢刮過。

  她站在書房中央,垂著眼,等他開口。

  王衡沒讓她坐。

  就那麼讓她站著。

  「獵場那晚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輕不重,「你怎麼逃出來的?」

  陸婉心頭一緊。

  果然。

  「回殿下,」她說,「臣妾被刺客追到山崖邊,遇見了雙刃商號的戴東家。他也在逃命,兩人合力,殺了刺客。」

  「合力?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目光幽深,「你一個弱女子,能殺刺客?」

  「臣妾手裡有石頭。」陸婉答,「刺客追得太近,臣妾只能砸。」

  王衡盯著她。

  盯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戴雙刃,」他緩緩道,「一個瘸子,怎麼逃命的?」

  陸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  「他坐在輪椅上,」她說,「被人推著跑。後來輪椅翻了,他爬著躲進山洞。」

  「爬著?」王衡眉頭一挑,「爬得動?」

  「爬得動。」陸婉說,「人快死的時候,什麼都能做出來。」

  王衡沒再問。

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。

  那目光讓她想起那天晚上,他掐著自己脖子時的眼神。

  冷的,沉的。

  王衡忽的把那份摺子丟到她懷裡。

  「鹽鐵改制,」他開口,「老七提的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陸婉愣了一下。

  這是……

  她抬起眼,看著王衡。

  他在看她。

  陸婉翻開摺子,借著燭光掃了一眼。

  是戶部的摺子,說鹽鐵改制的事。七皇子的門人在朝上提了條陳,說要「革除積弊,鹽鐵歸公」。

  她看完,把摺子放回案上,不說話。

  「怎麼?」王衡挑眉,「沒話說?」

  陸婉垂著眼:「臣妾不敢妄議朝政。」

  「不敢?」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陸婉,」他低聲喊她名字,湊近她的臉,「本王今天叫你來,不是聽你說『不敢』的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。

  力道不大,卻不容躲閃。

  那雙眼,近在咫尺。

  「你聽好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本王不管你認不認識那個戴雙刃,也不管你心裡藏著什麼。你只要記住一件事——」

  「你是本王的王妃。你死了,陸家會找本王麻煩。你活著,對本王有用。」

  陸婉看著他。

  燭火在他臉上跳動,明明滅滅。

  「臣妾明白。」她說。

  王衡鬆開手,後退一步。

  「鹽鐵改制的事,」他坐回書案後,「你說說看。」

  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臣妾不懂朝政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那就往懂里說。」王衡盯著她,「你父親是丞相,又是陸家長大的嫡長女,別跟本王說你什麼都不懂。」

  陸婉知道,躲不過去了。

  她想了想,緩緩開口:「七殿下這一步,看似衝著鹽商去的,實則是衝著大皇子去的。」

  王衡挑眉。

  「繼續說。」

  「鹽鐵之利,大半在鹽商手裡。那些鹽商背後是誰?是老臣,是勛貴,是大皇子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人脈。」陸婉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深思熟慮後才說的,「七殿下提改制,不是要真改,是要讓那些人看看,誰在保他們的飯碗,誰在砸。」

  王衡盯著她。

  「你倒看得清楚。」

  「臣妾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,略知一二。」

  「略知一二?那你再說說,本王該怎麼做?」

  陸婉抬起頭,迎著他的目光。

  「什麼都不做。」

  王衡眉頭一皺。

  「讓大皇子去擋。」陸婉說,「鹽鐵改制,最疼的是他。他擋得住,是他應該的;如果皇上問你,你也可以提議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:「小地區實驗。」

  王衡沉默著。

  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倒是會算計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臣妾只是隨口說說。」陸婉垂眼,「朝堂大事,臣妾不懂。」

  王衡沒再追問。

  他又拿起另一份摺子。

  「邊關的摺子。」他邊說著,邊隨手往外一丟。

  摺子掉落在地。

  「軍餉拖欠三個月,將士們鬧著要譁變。」王衡笑著看陸婉彎下身子去撿起那個摺子。

  陸婉接過,掃了一眼。

  「押運的是誰的人?」

  「皇兄門下的某位轉運使。」

  「被劫的那批軍餉,」她又問,「真是山匪?」

  王衡冷笑一聲,「你說呢?」

  陸婉把摺子放回去。

  「臣妾不知,但臣妾知道,此事不必深究。大皇子的人,讓大皇子自己去保。殿下只需在朝堂上表一個態:軍餉乃將士性命,須嚴查,但不可冤枉忠良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讓我當和事佬嗎?!」

  「殿下,您若追著不放,大皇子必恨您入骨。您若一言不發,則顯得毫無立場。唯有此表態——既說要查,又說不冤枉——大皇子挑不出錯,邊將聽了也覺得您『體恤將士』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王衡盯著她。

  那眼神變了。

  不再是審視,不再是試探——是一種重新打量。

  「秋獮延期了,」他又說,「你怎麼看?」

  秋獮是皇家大事,每年十月舉行。今年突然延期,而且沒說明什麼時候補辦。

  陸婉想了想,輕聲道:「皇上在等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一個結果。」陸婉說,「鹽鐵改制,軍餉被劫,這兩件事湊在一起,太巧了。皇上不是不知道,他只是在看——看誰會先動。」

  王衡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他走回書案後,坐下。

  燭火在他臉上跳動,映出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
  「陸婉。」

  「臣妾在。」

  「你這些話,」他一字一句,「若是說錯了,怎麼辦?」

  陸婉迎著他的目光。

  「臣妾說錯了,殿下不過聽了一席廢話。」她說,「臣妾說對了——」

  她思索了一下:「殿下多個可用的人。」

  王衡盯著她。

  盯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她以為他會發怒。

  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確實是笑。

  「下去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陸婉福身,退了出去。

  門在身後關上。

  她站在廊下,夜風撲面而來,涼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
  剛才那一眼……

  她走回正院,推開門。

  小梅迎上來,小聲道:「小姐,您沒事吧?」

  陸婉搖搖頭。

  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
  書房的方向,燈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