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三刻,陸婉正準備歇下,小梅跑進來。
「小姐,殿下那邊來人傳話,讓您去書房一趟。」
書房。
王衡的書房,從不讓她進。
那是他的機要重地,議事、見客、處理公務,都在那裡。她嫁進來大半年,從沒踏進去過一步。
「說什麼事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小梅搖頭,「只說請您過去。」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肯定不是什麼好事。
「更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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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,頭髮重新挽了挽,插了根玉蘭簪子。對著鏡子照了照,臉色還好,看不出疲憊。
走出東院,穿過兩道月門,就到了書房所在的院子。
門口站著兩個侍衛,看見她,躬身行禮。
「王妃。」
陸婉點點頭,推門進去。
屋裡燭火通明。
王衡坐在書案後,手裡捏著一份摺子,沒看。他的目光落在陸婉身上,像刀,從上到下,慢慢刮過。
她站在書房中央,垂著眼,等他開口。
王衡沒讓她坐。
就那麼讓她站著。
「獵場那晚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輕不重,「你怎麼逃出來的?」
陸婉心頭一緊。
果然。
「回殿下,」她說,「臣妾被刺客追到山崖邊,遇見了雙刃商號的戴東家。他也在逃命,兩人合力,殺了刺客。」
「合力?」王衡重複了一遍,目光幽深,「你一個弱女子,能殺刺客?」
「臣妾手裡有石頭。」陸婉答,「刺客追得太近,臣妾只能砸。」
王衡盯著她。
盯了很久。
「戴雙刃,」他緩緩道,「一個瘸子,怎麼逃命的?」
陸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「他坐在輪椅上,」她說,「被人推著跑。後來輪椅翻了,他爬著躲進山洞。」
「爬著?」王衡眉頭一挑,「爬得動?」
「爬得動。」陸婉說,「人快死的時候,什麼都能做出來。」
王衡沒再問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。
那目光讓她想起那天晚上,他掐著自己脖子時的眼神。
冷的,沉的。
王衡忽的把那份摺子丟到她懷裡。
「鹽鐵改制,」他開口,「老七提的,你怎麼看?」
陸婉愣了一下。
這是……
她抬起眼,看著王衡。
他在看她。
陸婉翻開摺子,借著燭光掃了一眼。
是戶部的摺子,說鹽鐵改制的事。七皇子的門人在朝上提了條陳,說要「革除積弊,鹽鐵歸公」。
她看完,把摺子放回案上,不說話。
「怎麼?」王衡挑眉,「沒話說?」
陸婉垂著眼:「臣妾不敢妄議朝政。」
「不敢?」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。
「陸婉,」他低聲喊她名字,湊近她的臉,「本王今天叫你來,不是聽你說『不敢』的。」
他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。
力道不大,卻不容躲閃。
那雙眼,近在咫尺。
「你聽好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本王不管你認不認識那個戴雙刃,也不管你心裡藏著什麼。你只要記住一件事——」
「你是本王的王妃。你死了,陸家會找本王麻煩。你活著,對本王有用。」
陸婉看著他。
燭火在他臉上跳動,明明滅滅。
「臣妾明白。」她說。
王衡鬆開手,後退一步。
「鹽鐵改制的事,」他坐回書案後,「你說說看。」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臣妾不懂朝政。」她說。
「那就往懂里說。」王衡盯著她,「你父親是丞相,又是陸家長大的嫡長女,別跟本王說你什麼都不懂。」
陸婉知道,躲不過去了。
她想了想,緩緩開口:「七殿下這一步,看似衝著鹽商去的,實則是衝著大皇子去的。」
王衡挑眉。
「繼續說。」
「鹽鐵之利,大半在鹽商手裡。那些鹽商背後是誰?是老臣,是勛貴,是大皇子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人脈。」陸婉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深思熟慮後才說的,「七殿下提改制,不是要真改,是要讓那些人看看,誰在保他們的飯碗,誰在砸。」
王衡盯著她。
「你倒看得清楚。」
「臣妾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,略知一二。」
「略知一二?那你再說說,本王該怎麼做?」
陸婉抬起頭,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什麼都不做。」
王衡眉頭一皺。
「讓大皇子去擋。」陸婉說,「鹽鐵改制,最疼的是他。他擋得住,是他應該的;如果皇上問你,你也可以提議。」
她頓了一下:「小地區實驗。」
王衡沉默著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你倒是會算計。」他說。
「臣妾只是隨口說說。」陸婉垂眼,「朝堂大事,臣妾不懂。」
王衡沒再追問。
他又拿起另一份摺子。
「邊關的摺子。」他邊說著,邊隨手往外一丟。
摺子掉落在地。
「軍餉拖欠三個月,將士們鬧著要譁變。」王衡笑著看陸婉彎下身子去撿起那個摺子。
陸婉接過,掃了一眼。
「押運的是誰的人?」
「皇兄門下的某位轉運使。」
「被劫的那批軍餉,」她又問,「真是山匪?」
王衡冷笑一聲,「你說呢?」
陸婉把摺子放回去。
「臣妾不知,但臣妾知道,此事不必深究。大皇子的人,讓大皇子自己去保。殿下只需在朝堂上表一個態:軍餉乃將士性命,須嚴查,但不可冤枉忠良。」
「這不是讓我當和事佬嗎?!」
「殿下,您若追著不放,大皇子必恨您入骨。您若一言不發,則顯得毫無立場。唯有此表態——既說要查,又說不冤枉——大皇子挑不出錯,邊將聽了也覺得您『體恤將士』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王衡盯著她。
那眼神變了。
不再是審視,不再是試探——是一種重新打量。
「秋獮延期了,」他又說,「你怎麼看?」
秋獮是皇家大事,每年十月舉行。今年突然延期,而且沒說明什麼時候補辦。
陸婉想了想,輕聲道:「皇上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一個結果。」陸婉說,「鹽鐵改制,軍餉被劫,這兩件事湊在一起,太巧了。皇上不是不知道,他只是在看——看誰會先動。」
王衡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回書案後,坐下。
燭火在他臉上跳動,映出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「陸婉。」
「臣妾在。」
「你這些話,」他一字一句,「若是說錯了,怎麼辦?」
陸婉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臣妾說錯了,殿下不過聽了一席廢話。」她說,「臣妾說對了——」
她思索了一下:「殿下多個可用的人。」
王衡盯著她。
盯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為他會發怒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確實是笑。
「下去吧。」他說。
陸婉福身,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她站在廊下,夜風撲面而來,涼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剛才那一眼……
她走回正院,推開門。
小梅迎上來,小聲道:「小姐,您沒事吧?」
陸婉搖搖頭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書房的方向,燈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