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巳時送來的。
陸婉正在東院看帳本,小梅跑進來,臉色古怪。
「小姐,大皇子妃派人送帖子來了。」
陸婉手裡的筆沒動了。
「說什麼?」
「說……說上次多虧您救命,心裡感激,備了薄禮,想親自登門道謝。」
陸婉放下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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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過來看。
帖子寫得很客氣,一口一個「三弟妹」,一口一個「救命之恩」,看著熱絡得很。
可她心裡清楚。
「回話,說我掃榻以待。」
小梅應了,跑出去傳話。
陸婉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大皇子妃來,表面上是道謝,實際上肯定是衝著林月柔來的。
林月柔懷孕六個月了,是男是女,外頭都在猜。
「去請林側妃過來。」
翌日午後,大皇子妃的馬車準時停在府門口。
陸婉親自迎出二門。梁沂水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的織金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面,比在獵場時氣色好了許多。身後跟著四個丫鬟,個個手裡捧著錦盒,滿滿當當的,陣仗不小。
「三弟妹。」她上前,拉住陸婉的手,「我可算來了。上回的事,我一直記在心裡,總想著親自來道個謝。」
陸婉也笑。
「皇嫂客氣了。那種時候,換誰都會搭把手的。」
梁沂水的笑容沒動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笑容都還在臉上。
「皇嫂請。」陸婉側身讓路。
梁沂水點點頭,跟著往裡走。
身後的丫鬟婆子抬著大大小小的禮盒,魚貫而入。
穿過迴廊,進了正廳。
丫鬟們奉上茶點,退到一旁。梁沂水在主位坐下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廳里的陳設——多寶格上的擺設、牆上的字畫、窗前的盆景,一樣一樣,都掃了一遍。
「三弟妹這院子倒雅致。」她說。
「比不得大嫂那邊。」陸婉在她對面坐下,「臣妾素來不愛熱鬧,簡單些好。」
梁沂水點點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她身後的丫鬟上前一步,把那些錦盒放在桌上,打開盒蓋。
是補品。
上好的山參、鹿茸、燕窩,一樣一樣,碼得整整齊齊。
「算算林妹妹孕中期了,」梁沂水道,「臣妾特地帶了些補品來,聊表心意。」
陸婉看了一眼那些東西,笑道:「大嫂太客氣了。林妹妹身子弱,正需這些。」
寒暄了幾句閒話,梁沂水終於切入正題。
「聽說林側妃身子養得不錯?」她問。
陸婉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托大嫂的福,太醫說胎像穩了,只是還要靜養。」
「靜養是該的。」梁沂水放下茶盞,「頭一胎,馬虎不得。今兒既然來了,不知能不能見見林側妃?臣妾也好當面道個喜。」
她看著陸婉,笑得溫和。
陸婉也笑。
「來人,請林側妃。」
林月柔被小梅扶著出來時,臉上紅撲撲的,額角還沁著細汗。
是中午那碗特製的「開胃菜」,剁椒魚頭、辣子雞丁、麻婆豆腐,三樣下去,辣得她滿頭大汗,灌了半壺茶才壓住。
她走得很慢,一手扶著腰,一手由小梅攙著,顯出幾分笨拙的孕婦模樣。
梁沂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從頭掃到腳。
從她微微發紅的臉頰,掃到她隆起的肚子,再掃到她扶著腰的手、她穿的衣裳、她腳上的鞋。
林月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識往陸婉那邊靠了靠。
「林妹妹這是怎麼了?」她問,「熱?」
林月柔福身行禮,低著頭,聲音細細的:「回大嫂,妾身……剛吃了午飯,有點熱。」
「吃了什麼?」梁沂水笑得關切。
林月柔抬起頭,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「是……是麻婆豆腐。」她說,「妾身近日嘴饞,總想吃辣的。」
梁沂水的目光閃爍了一下。
「辣的?」她問。
「嗯。」林月柔點點頭,臉更紅了,「太醫說,孕婦口味是會變的。妾身從前一點辣都碰不得,如今……恨不得頓頓都放辣椒。」
她說著,下意識舔了舔嘴唇。
那個動作很自然,像是饞的。
可陸婉知道,她是辣得受不了,想喝水。
梁沂水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。
「妹妹坐。」她說,「別站著。」
林月柔在陸婉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雙手疊在膝上,一副靦腆模樣。
梁沂水的目光,在她肚子上轉了又轉。
「幾個月了?」她問。
「快七個月了。」林月柔答。
「七個月……」梁沂水沉吟了一下,「太醫怎麼說?胎像可穩?」
「穩的。」林月柔說,「太醫說,好好養著,到足月沒問題。」
梁沂水點點頭。
她又問了幾句吃食、睡眠、走動的事,問得很細。林月柔一一答了,答得乖巧,答得滴水不漏。
問到最後,梁沂水忽然話鋒一轉:
「妹妹這口味變得厲害,可查過太醫?酸兒辣女,萬一是兒子,這麼吃辣,不怕虧了孩子?」
這話問得刁鑽。
林月柔愣了愣,低下頭,小聲道:「妾身……妾身也不知道。太醫說,口味是身子自己選的,管不了。」
陸婉在旁邊接了話:「大嫂放心,太醫日日來診脈,說一切安好。」
梁沂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
「那就好。」她說,「臣妾也是關心則亂。三弟妹別見怪。」
「妹妹好生養著,等生了,大嫂再來看你。」
梁沂水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,遞給林月柔。
「這是臣妾的一點心意,妹妹收著。」
林月柔接過,打開一看。
是一對小小的銀鐲子,做工精細,上頭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。
「多謝大嫂。」她笑道,「這孩子有福氣,還沒出生就收這麼多禮。」
梁沂水笑著點頭。
送給正室的孩子,她不會送銀的。但送給側妃的孩子,這個分寸,正好。
林月柔也看懂了。
她垂下眼,把錦盒合上。
又寒暄了幾句,梁沂水起身告辭。
陸婉送到門口,看著她上了馬車,又看著車子漸行漸遠。
正廳里,林月柔還坐在原位。
見陸婉進來,她連忙站起來,眼睛亮晶晶,「我過關了嗎?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過了。」她說,「你演得很好。」
林月柔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放鬆,也有點小小的得意。
「姐姐,」她問,「她今天看了我多少眼?」
陸婉想了想:「從頭看到尾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林月柔撇撇嘴,「跟看牲口似的。」
兩人沒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