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深秋,皇子府後院的銀杏葉黃了,落了一地碎金。
陸婉每日午後必來後房,雷打不動。丫鬟們私下都說,王妃對林側妃真好,跟親姐妹似的。
這日她又來了,手裡拎著個食盒。
林月柔正靠在窗邊繡花,小腹已經明顯隆起,把襖子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。聽見腳步聲,她放下繡子,起身要迎。
「別動。」陸婉快走兩步按住她,「自己身子不知道?」
林月柔由著她扶自己坐回去,嘴裡卻不依:「姐姐每次都說別動,我骨頭都要躺酥了。」
陸婉看了她一眼。
這人,跟剛之前在府里時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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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居然敢抱怨「骨頭躺酥了」。
她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,打開食盒。
裡頭是幾碟精緻點心,還有一壺熱茶。林月柔的目光掃過去,落在那碟紅彤彤的東西上,是一小碟剁椒拌的蘿蔔條,辣椒放得足,看著就辣。
她臉上的笑容垮了。
「姐姐,」她拖長了聲音,「今兒還要吃這個?」
陸婉在她對面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:「吃。怎麼不吃?」
林月柔苦著臉,拿起筷子,夾了一根蘿蔔條,視死如歸地送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,眼眶就紅了。
辣。
真辣。
她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,還是壓不住那股火燒火燎的勁,眼淚都嗆出來了。
「姐姐……」她聲音都變了調,「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多辣椒,嘴裡都要起泡了。」
陸婉看著她那副樣子,想壓一下嘴角,到底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「忍一忍。」她遞過帕子。
林月柔接過帕子,擦了擦眼角,又夾了一筷子。
這回學乖了,只夾了一點點,就著茶慢慢嚼。
「姐姐,」她邊嚼邊嘟囔,「你自己嘗嘗?我懷疑你是故意整我。」
陸婉挑眉:「我整你幹什麼?」
「嫌我吃得多。」林月柔小聲嘀咕,「我肚子裡這個,一天比一天能吃,再過幾個月,怕是要把姐姐吃窮了。」
陸婉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。
「吃窮?」她搖搖頭,「你放心,你肚子裡的就算是個饕餮,我也養得起。」
林月柔也笑了。
笑了一會兒,她又問:「姐姐,咱們這要吃到什麼時候?」
陸婉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:「吃到生。」
林月柔手裡的筷子呆住了。
「六個月,」她掰著手指算,「還有三個月……九十天……每天一盤辣椒……」
她算了算,臉色更苦了。
「姐姐,我能不能……」
「不能。」
林月柔話還沒說完就被堵了回去。
她嘆了口氣,又夾了一根蘿蔔條,一邊嚼一邊問:「姐姐,你說那些人,真的會信嗎?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酸兒辣女。」林月柔說,「我天天吃辣椒,她們肯定以為我懷的是女兒。就不會盯著我了吧?」
陸婉點點頭。
「可萬一呢?」林月柔壓低聲音,「萬一有人不信,非要來看看……」
「有小梅。」陸婉說,「小梅機靈,有人來就報信。你躲在內室吃梅子,誰能看見?」
林月柔點點頭,又吃了一口辣椒。
辣得直抽氣。
陸婉看著她那副樣子,忽然問:「你每天躲著吃梅子,酸不酸?」
林月柔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「酸。但比辣椒好。」
她摸了摸肚子:「這孩子也是,每次我吃梅子,他就踢我。踢得可歡了。」
陸婉看著她的手在肚子上輕輕撫摸,看著那微微隆起的弧度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「肯定是個皮小子。」她說。
林月柔笑了:「皮丫頭也行。」
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兩人對視一眼,陸婉端起茶盞,若無其事地喝茶。林月柔夾起一根辣椒蘿蔔,放進嘴裡,嚼得一臉痛苦。
門帘掀開,是小梅。
她手裡端著個小碗,熱氣騰騰的,一股綠豆的清香飄進來。
「林側妃,」她小聲道,「奴婢給您煮了綠豆湯,解解辣。」
林月柔眼睛一亮,接過碗,也顧不上燙,喝了一大口。
「好喝!」她長出一口氣,「小梅,你真是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,眼眶又紅了。
小梅在旁邊笑:「林側妃,您別哭,綠豆湯天天都有。」
林月柔擦了擦眼角,又喝了一口。
陸婉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外面沒人。
她朝小梅點點頭。
小梅會意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,遞給林月柔。
「林側妃,您快吃,奴婢給您看著。」
林月柔打開油紙包,裡頭是幾顆青色的梅子,酸得人牙根發軟。
她拈起一顆,塞進嘴裡。
那酸味在舌尖炸開,酸得她眉頭都皺起來,可她卻笑了。
「真好吃。」她含含糊糊地說,又拈起一顆。
小梅在旁邊催:「慢點慢點,別噎著。」
林月柔邊吃邊含糊道:「小梅,你這梅子哪兒買的?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吃。」
比那些辣死人的蘿蔔條好吃一百倍。
「奴婢自己醃的。」小梅說,「林側妃要是喜歡,奴婢再醃些。」
「喜歡喜歡!」林月柔連連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看向陸婉,「姐姐,我能多吃點嗎?」
陸婉站在窗邊,背對著她們,看著院子裡的銀杏葉。
「少吃點。」她說,「酸兒辣女,你吃太多酸,萬一被人看出來……」
林月柔連忙把手裡那顆塞進嘴裡,把剩下的包好,塞進枕頭底下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她說,聲音悶悶的。
陸婉回過頭,看見她那副樣子,又笑了。
「行了,」她走回桌邊坐下,「吃完記得開窗散味,再拿茶水漱口。別讓人聞出來。」
林月柔嘴裡含著梅子,用力點頭。
她吃完最後一顆梅子,把核吐在手帕里包好,然後端起茶杯,咕咚咕咚漱口。
漱完,推開窗,讓風吹進來。
那點酸味,很快就散了。
陸婉看著她忙活完,忽然問:「最近府里有什麼動靜?」
林月柔想了想。
「西跨院那兩位,最近安分多了。」她說,「周氏托人送過兩回東西,說是給我補身子的。我沒收,讓小竹退回去了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「孫氏呢?」
「她倒是沒來。」林月柔說,「聽說是病了,臥床好些天了。」
陸婉看了她一眼。
「病了?」
「嗯。」林月柔壓低聲音,「我聽說是上個月殿下過去了幾天,之後就不舒服。也不知道是不是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別管她。」她說,「你自己好好的就行。」
林月柔點頭。
「對了,」她忽然想起什麼,「姐姐,千秋節那事……查清楚了?」
「聽說北山匪首,吊在城門口示眾了好久。風吹日曬,面目全非,接下來的時候都變成肉乾了。」
陸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「查什麼?」她說,「匪首已經死了,京城上下都知道了。」
林月柔愣了一下。
聖旨上說:千秋節作亂賊首,已伏誅。
京城上下,鴉雀無聲。
陸婉站起身。
「我該走了。」她說,「你好好歇著。有些事,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。」
林月柔點點頭。
陸婉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辣椒再忍忍。」她說,「快了。」
林月柔苦著臉點頭。
陸婉掀簾出去了。
後房裡只剩下林月柔一個人。
她靠在床頭,摸著肚子,看著窗外那片金黃,輕聲說,「你姨母剛才笑了。」
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,踢在她手心上。
她笑了。
「她也挺累的。」她說,「咱們乖一點,不給她添亂,好不好?」
孩子又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