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頭痛是老毛病了。
這會兒他靠在行宮上座,一隻手揉著太陽穴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底下跪了一地的人,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說。」他開口,聲音沉得像悶雷。
禁軍統領跪在最前面,手裡捧著一隻托盤,托盤上放著三塊令牌。
「回皇上,刺客共十三人,當場擊斃十人,余者逃竄。屬下已派人追查。」
他把托盤舉高:「這是在刺客屍體上搜到的。」
皇帝擺擺手。
大太監福安接過托盤,捧到御前。
皇帝拿起一塊令牌,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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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皇子府」四個字。
他眯起眼。
又拿起一塊。
還是「大皇子府」。
第三塊,一樣。
皇帝把令牌扔回托盤,發出一聲脆響,嚇得底下的人一哆嗦。
「還有呢?」
「臣已查問過當日值守的禁軍。」禁軍統領低著頭,聲音壓得低低的,「馬棚起火時,大部分侍衛被調去救火,涼亭附近守衛空虛。刺客趁虛而入,直撲幾位娘娘。」
「侍衛死傷十七人,侍女死五人。兩位女眷……沒能救回來。」
福安站在旁邊,眼觀鼻鼻觀心,大氣都不敢出。
皇帝眉頭緊皺,「其他人呢?」
「三皇子妃受驚,但無大礙。聽說是被雙刃商號的東家拼死相救,才保住性命。戴東身受重傷,太醫正在救治。」
「大皇子妃也受了驚,昏迷了一陣,已經醒了。」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今日女眷里,可有什麼事?」
禁軍統領遲疑了一下,還是照實道:「回皇上,據在場的女眷說,大皇子妃和三皇子妃……起過爭執。」
皇帝抬眼看他,「什麼爭執?」
「大皇子妃言語上有些……不妥,提起三皇子妃在江南受過傷、臉上留了疤的事。三皇子妃回了幾句,後來被人勸開了。」
皇帝聽完,沒說話。
刺客身上有大皇子府的令牌。
編號被磨了。
涼亭里剛起過爭執,晚上就遇刺。
這指向,太明顯了。
明顯得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誰幹的。
他想起大皇子那張忠厚的臉,想起他這些年拉攏漕幫、結交老臣的動作。
想起三皇子的狠辣,七皇子的乖巧。
誰都有可能。
誰都有嫌疑。
他閉上眼,揉著太陽穴。
頭疼得厲害。
「皇上,」福安在旁邊小聲道,「太醫說了,您得靜養,不宜勞神……」
皇帝擺擺手,打斷他。
他睜開眼,看著跪在地上的禁軍統領。
禁軍統領還跪著,後背已經濕透了,大氣都不敢出
「這事,」皇帝緩緩開口,「壓下來。」
禁軍統領一愣:「皇上……」
「對外就說,是江湖草莽報復。」皇帝發號施令,「你帶兵,把北山那窩山匪端了,拿幾顆人頭來交差。」
禁軍統領張了張嘴。
北山的山匪……說是山匪,其實就是一群流民,餓極了才上山落草為寇,哪有這本事潛入皇家獵場行刺?
可他不敢說。
「臣遵旨。」
皇帝又道:「那些死傷的侍衛、侍女,好生撫恤。家裡有困難的,多給些銀子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受驚了的女眷,安排德妃都去探望一下,送點庫房裡的補品。」
「還有,」皇帝頓了頓,「那個戴雙刃,護駕有功。晉為一等皇商,准參與宮廷採買。」
福安在旁邊應了一聲,提筆記下。
禁軍統領退了出去。
殿裡只剩下皇帝和福安兩個人。
他靠在御座上,看著托盤裡那三塊令牌。
大皇子府。
他拿起一塊,端詳了一會兒。
「福安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
「燒了。」
福安愣神了。
「皇上,這……」
「燒了。」皇帝閉上眼,「千秋節,不宜見血。」
福安不敢再問,捧著托盤退了下去。
殿裡安靜下來。
皇帝閉著眼,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。
哪個都動不得。
哪個都不能動。
頭疼得更厲害了。
回京的馬車走得慢。
陸婉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。
小梅在旁邊絮絮叨叨,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件件說給她聽。
「小姐,聽說禁軍統領帶兵去剿匪了,今早剛出發。」
陸婉沒睜眼。
「嗯。」
「還有,那個戴東家,皇上封了他一等皇商,准她參與宮廷採買。」
陸婉睜開眼。
「一等皇商?」
「嗯。」小梅點頭,「聽說聖旨都下了,賞了不少東西。」
這倒是個意外收穫。
小梅在旁邊繼續說:「還有那三塊令牌,聽說皇上讓福安公公燒了。」
「燒了?」
「嗯。奴婢聽福安公公身邊的小太監說的,千真萬確。說是千秋節,不宜見血。」
不宜見血。
陸婉看著車頂,上面有一點晃動的光影。
小梅在旁邊嘀咕:「那令牌可是證據啊,怎麼就燒了呢?」
「好一個『不宜見血』。」
小梅愣了一下,「小姐,您說什麼?」
陸婉沒回答。
她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風景。
田野,村莊,遠山。
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。
「小梅,」她忽然開口,「你說,那令牌是誰的?」
「大……大皇子府的呀。」
「那你說,」陸婉繼續說,「大皇子要殺我,為什麼讓刺客帶著自己府里的令牌?」
小梅嘴張大成了O型,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「他是蠢嗎?」
小梅不敢接話了,怕陸婉覺得自己有點蠢。
陸婉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冷。
「他不是蠢。是有人想讓他背這個鍋。」
小梅的臉色變了變,「小姐,您是說……」
陸婉搖搖頭,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她閉上眼,靠在車壁上。
馬車一晃一晃的,繼續往前走。
小梅在旁邊坐著,不敢再問了。
皇上燒了令牌。
不是信了大皇子,也不是不信。
他只是不想查。
因為查下去,不管是誰,都是皇家的臉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