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婉收回目光,抿了口茶。
茶有點涼了。
一旁來了個太監,告知晚膳已備好,可以移步行宮。
陸婉正起身準備去用膳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譁。她轉頭看去,馬棚方向濃煙滾滾,火光沖天,黑煙往上竄,燒得噼啪作響。
「馬棚起火了!」
有人尖叫。
侍衛們立刻分作兩撥,一撥沖向馬棚救火,另一撥護著女眷們往行宮方向撤退。涼亭里頓時亂成一團,幾位誥命夫人提著裙子就跑,丫鬟們尖叫著跟在後面。
陸婉被小梅拉著往外走。剛走出涼亭,就聽見山坡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那不是人的腳步。
是刀劍出鞘的聲音。
十幾道黑影從密林中衝出,黑衣蒙面,手持利刃,直奔涼亭而來。夕陽照在刀鋒上,倒影出眾人慌亂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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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刺客!」
「保護娘娘!」
侍衛們拔刀迎上,刀光劍影瞬間交織在一起。
一個侍衛剛拔刀,就被迎面砍倒。刀劈進肩膀,血噴出來,濺了旁邊的人一臉。他慘叫一聲,倒在地上抽搐,血泊迅速洇開。
「啊——!」
女眷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。
陸婉被侍衛護著往後跑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涼亭已經空了,桌椅翻倒,茶盞碎了一地。地上躺著幾具屍體,有侍衛的,也有跑得慢的丫鬟。
血。到處都是血。
「快走!」小梅拽著她拼命跑。
陸婉跟著她跑,耳邊全是風聲、喊聲、刀劍相擊聲。
跑到半路,她忽然看見一個人影。
草坡邊緣的樹蔭下,那輛輪椅翻倒在地,輪子還在緩緩轉動。
人不見了。
陸婉心頭猛地一沉。
她下意識往那邊看去,想看清有沒有人——
「小心!」
小梅猛地拽了她一把,一柄刀貼著她的肩膀划過,削下一片衣料。
一個黑衣人已經追了上來,刀鋒再次揚起。
「砰!」
斜後方里衝出一個侍衛,用身體撞開那個黑衣人。兩人滾在地上廝打,刀被踢飛,侍衛死死掐著黑衣人的脖子,青筋暴起。
「快走!」他嘶聲喊道。
陸婉來不及多想,轉身就跑。
那個侍衛已經被壓在地上,黑衣人撿起刀,一刀刺進他的後背。
侍衛的慘叫戛然而止。
陸婉咬緊牙關,拼命往前跑。
跑出幾十丈,護衛她們的侍衛已經被衝散了。
四周全是尖叫聲和腳步聲,分不清誰是誰。周圍一片混亂,有人在喊「往東跑」,有人在喊「護住女眷」,可根本分不清方向。
陸婉拉著小梅往前跑,跑著跑著,前面的路突然分岔了,左邊是行宮方向,能看見燈火;右邊是黑壓壓的密林,什麼也看不清。
她正要往左邊拐,忽然看見右邊樹林邊緣有個人影。
是大皇子妃梁沂水。
她一個人,披頭散髮,釵環不知掉在哪裡,裙角沾滿了泥。她蹲在樹後,渾身發抖,像是嚇傻了。
陸婉腳步頓了頓。
她看著梁沂水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如果這場刺殺是大皇子安排的,那梁沂水在這裡出現,是巧合還是誘餌?
如果她死了,大皇子會怎麼對付自己?
如果她活著……
「小姐!」小梅拽她,「往哪邊?」
身後,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陸婉咬了咬牙。
她衝過去,一把拽住梁沂水的胳膊。
「起來!」
梁沂水被她拉起來,腿還在抖,站都站不穩。她看清是陸婉,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:「三、三弟妹……」
「別說話!」陸婉打斷她,「跑!」
她把梁沂水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對小梅喊:「扶另一邊!」
小梅愣了一瞬,連忙過來扶住梁沂水另一邊。
三人跌跌撞撞往前跑。
跑向密林。
林子很深,很黑。
月光被枝葉遮住,只能勉強看清腳下的路。樹枝刮在臉上,生疼,可沒人敢停下來。
身後,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「她們往哪邊跑了?」有人大喊。
「分兩路,追!」
「追!」
陸婉回頭看了一眼。
幾個黑影已經追到林邊,拿刀劈著擋路的樹枝。
「快跑!」她咬著牙吼道。
梁沂水跑得跌跌撞撞,一條腿似乎扭傷了,一瘸一拐的。她喘著粗氣,臉色煞白,沒再有白天咄咄逼人的樣子。
「我、我跑不動了……」她聲音都在抖。
「跑不動也得跑!」陸婉吼道,「你想死嗎?!」
梁沂水咬著牙,沒再說話。
三人繼續跑。
林子裡根本沒有路,全是灌木和荊棘。裙角被劃破,腿上全是血口子,可誰也不敢停。
身後,刺客越來越近。
十丈。
五丈。
三丈。
陸婉能聽見他們的呼吸聲,能感覺到刀鋒砍在樹枝上的風聲。
一個黑衣人猛地加速,揮刀砍來。
陸婉下意識把梁沂水往旁邊一推,自己也跟著往旁邊滾去。
刀鋒貼著她的後背划過,削下一片衣料。
「砰!」
小梅抓起地上的石頭,狠狠砸向那個黑衣人。石頭砸在他臉上,他踉蹌了一下,揮刀亂砍。
「快走!」小梅喊道。
陸婉爬起來,拽起梁沂水繼續跑。
跑出幾步,她回頭看了一眼,卻發現小梅沒有跟上來。
那個黑衣人已經站穩了,正朝她走去。
「小梅!」陸婉嘶聲喊道。
小梅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然後她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跑去。
「來追我啊!」她邊跑邊喊。
幾個黑衣人果然又分出一撥,追著她去了。
陸婉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。
「走!」梁沂水拽她,「快走!」
陸婉被她拽著往前跑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只有小梅回頭那一眼,一直在眼前晃。
不知跑了多久。
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陸婉摸索到一個土丘,她從地上撿起樹葉,就往兩人身上撲。
梁沂水癱坐在她旁邊,披頭散髮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兩人誰都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梁沂水忽然開口:「你……為什麼救我?」
聲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沙啞。
陸婉看著她。
「不是救你。」陸婉說。
梁沂水愣住了。
「那是什麼?」
陸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萬一這場刺殺是你府上安排的,」她說,「你在手裡,我能活。」
梁沂水的臉色變了。
她盯著陸婉,眼眶通紅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過了很久,她才低下頭。
「不是我。」她聲音很輕,「我不知道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她抬起頭,看向來時的方向。
林子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不知道刺客還在不在追。
不知道侍衛們怎麼樣了。
不知道草坡那邊……那輛翻倒的輪椅……
她攥緊了手。
「現在怎麼辦?」梁沂水問。
陸婉看著她。
兩個皇子妃,一個三皇子正妃,一個大皇子正妃,渾身是泥,滿臉是血,躲在不知名的密林里。
外頭不知是敵是友。
回不去。
出不去的。
「等。」陸婉說。
「等什麼?」
「等天亮。」陸婉靠住土丘,「等皇上的人找到我們。」
梁沂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沒說。
兩人就這麼坐在黑暗裡。
遠處,似乎還有腳步聲。
分不清是侍衛還是刺客。
風從林間穿過,嗚嗚的,像哭聲。
陸婉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全是小梅回頭那一眼。
和那輛翻倒的輪椅。
輪子還在轉。
人不見了。
他去哪兒了?
她睜開眼,看著黑沉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