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裡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梁沂水靠著土丘上,閉著眼,喘了好一會兒。臉上又是汗又是淚,混著蹭掉的脂粉,糊成一片。
「三弟妹,」她睜開眼,聲音還抖著,「你說……那些刺客,走了沒有?」
陸婉沒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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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靠在一旁上,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沒有腳步聲。
沒有追兵的聲音。
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「應該……」她剛開口,忽然頓住了。
只見梁沂水悶哼一聲,身子一軟,就那麼直直往旁邊倒。陸婉下意識伸手去扶,剛碰到她的衣袖,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——
捂住她的嘴。
另一隻手從背後環過來,箍住她的腰,把她整個人帶進一個懷抱。
溫熱的,帶著微微的汗意和某種熟悉、久違的氣息。
「別出聲。」
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壓得極低,卻像一道驚雷。
陸婉渾身一震。
那個聲音。
那個她夢裡無數次夢見的聲音。
她拼命點頭。
那雙手慢慢鬆開。
她轉過身。
那雙眼睛,她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月光照下來,落在身後那人臉上。
銀絲面具已經摘了。
露出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。
消瘦了些,下巴更尖了,眼角多了幾道細紋。可那雙眼睛,還是那麼亮,亮得刺眼。
江珊。
是江珊。
江珊先移開目光。
她彎腰,一把扛起暈倒的梁沂水。
「跟我走。」
聲音還是沙啞的,但比戴雙刃的時候自然多了。
陸婉點頭,跟著她走。
林子裡沒有路。江珊走得很快,每一步都踩在實處,避開枯枝落葉,幾乎沒有聲音。
陸婉跟在後頭,看著她的背影。
沒有輪椅。
還能站起來。
雖然有點坡腳,但能站起來已經是很好的了。
陸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可她忍住了。
江珊扛著梁沂水,走在前面。陸婉跟在後面。
三人悄無聲息地穿過一片灌木叢,繞過一個土坡,最後鑽進一個隱蔽的山洞。
洞口被藤蔓遮著,從外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江珊把梁沂水放下來,靠在山洞壁上。
做完這一切,兩人站在洞口,看著對方。
陸婉盯著她的腿,盯了很久。
那雙腿……
「你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厲害,「你的腿?」
江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。
「瞞著所有人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包括你。」
她頓了頓,抬起眼,看著陸婉:「只有這樣,關鍵的時候,才能用。」
陸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江珊也沒說話。
兩人就這麼看著對方,看著那張分別一年半的臉,看著那眼眶裡慢慢湧上來的紅。
洞口的微光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清彼此臉上的表情。
可她們都看得見對方眼底那點拼命忍著、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光。
那是眼淚。
是思念。
是無數次夢裡驚醒、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的痛。
江珊忽然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陸婉的臉。
那道疤。
那道她親手留下的疤。
指尖在疤上停了很久,微微發抖。
「還疼嗎?」她問。
聲音沙啞,不是偽裝,是真的沙啞。
陸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她搖搖頭,用力搖頭。
「不疼。」她說,聲音也在抖,「一點都不疼。」
江珊看著她,看著那張比一年前更瘦、更白的臉,看著那道已經淡成白痕的疤,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。
她的手從陸婉臉上滑下來,落在她肩上。
輕輕握了握。
什麼都沒說。
可那眼神,什麼都說了。
陸婉也想說什麼。
想問這一年半她是怎麼過的,問她的腿到底怎麼回事,問她為什麼要扮成戴雙刃,問她為什麼要來,問她……
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不是不想問。
是太想了,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洞口的微光照進來,落在兩人身上。
很淡,很暖。
像那年石屋的爐火。
「王妃……」
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。
陸婉轉頭看去。
是小梅。
她靠在石壁上,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眼。
「王妃……」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,然後看見江珊,愣住了,「你……你是誰?」
陸婉快步走過去,蹲在她面前。
「小梅,是我。」她說,「你受傷了,別動。」
小梅眨眨眼,看著江珊,又看看陸婉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是……是那個人!」她掙扎著要起來,「就是她!她救了我!」
陸婉按住她。
「是她救的。」她說,「她是我……朋友。」
小梅愣了一下,看看江珊,又看看陸婉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她沒再說話,只是乖乖靠回石壁上,像是力竭了。
梁沂水還昏迷著,靠在另一邊的石壁上,臉色蒼白。
「沒事,我把她敲暈了。」江珊說,「一會兒就能醒。」
陸婉點點頭,剛想說話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陸婉和江珊對視一眼。
江珊側身,貼在洞口,往外看。
「三個。」她回頭,比了一個手勢。
陸婉攥緊了手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「這邊搜!」
「人肯定沒跑遠!」
「洞口有藤蔓,看看裡面!」
江珊退回來,把陸婉往後推了推。
自己擋在她前面。
陸婉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那寬了一點的肩膀,看著那站得筆直的脊樑。
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個人也是這樣擋在自己前面,說:「走。」
她沒走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江珊身邊。
江珊轉頭看她。
陸婉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那眼神里沒有恐懼,沒有慌亂,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東西。
就像那年雪夜,石屋裡,她燒得人事不省,卻還攥著自己的衣角。
江珊收回目光。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洞口。
腳步聲停在洞口。
藤蔓被撥開的聲音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刀尖挑開枝葉的聲音,刻意隱藏了的聲響,可在這死寂的山洞裡,格外清晰。
然後——
一隻腳,邁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