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號角就響了。
皇帝一身勁裝,騎在高頭大馬上,精神抖擻。大皇子和三皇子各自帶著人馬,緊隨其後。七皇子也上了馬,但落在後頭,不爭不搶的模樣。
年輕力壯的商賈們被編在隊伍最後,一個個戰戰兢兢,既怕騎不好馬丟人,又怕表現太好惹眼。
浩浩蕩蕩幾百人,朝著獵場深處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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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宮裡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陸婉站在涼亭里,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林間。
小梅在旁邊小聲說:「小姐,聽說今兒要獵鹿,還有熊、老虎呢。」
「嗯。」陸婉應了一聲,目光卻落在別處。
草坡上,那些行動不便者被安置在這裡。
有幾個老臣,坐著轎子來的,被人抬著放在草坡平坦處,鋪了毯子,擺上茶點。還有幾個夫人,鋪了個毯子,三三兩兩聚著說話。
最邊上,那輛輪椅停在一棵老樹下。
戴雙刃穿著玄色錦袍,戴著銀絲面具,坐在輪椅上,微微仰著頭,像是在曬太陽。
陸婉只看了一眼,就移開了目光。
小梅扶著她往涼亭走。
「小姐,幾位夫人都到了,就等您呢。」
涼亭在草坡最高處,四面通透,擺著幾張矮几,幾把椅子。
大皇子妃梁沂水坐在主位,穿著一身大紅織金的褙子,頭上插著赤金鳳釵,渾身上下珠光寶氣,耀眼得很。
旁邊坐著幾位誥命夫人,有兵部尚書的夫人,有禮部侍郎的夫人,還有幾個勛貴的家眷。
陸婉走進去,福了福身。
「大皇嫂。」
梁沂水抬起眼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那目光和上次在宮裡時一樣,傲慢裡帶著審視。
「三弟妹來了,坐吧。」
陸婉在她下首坐下。
丫鬟上了茶。
陸婉剛端起茶盞,梁沂水就開口了。
「三弟妹,」她斜眼看過來,聲音不高不低,正好讓亭子裡所有人都聽見,「怎麼就光顧著喝茶了?也不找人說話。」
陸婉放下茶盞,笑了笑:「皇嫂說笑了。臣妾素來不愛說話,怕掃了大家的興。」
「不愛說話?」梁沂水也笑,「是不愛說話,還是不敢說話?」
這話一出,亭子裡靜了一瞬。
陸婉看著她。
梁沂水臉上的笑很溫和,眼神卻尖利得很。
「臣妾愚鈍,」陸婉說,「不知皇嫂這話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梁沂水放下茶盞,慢悠悠道,「只是聽說三弟妹在江南時,和那些江湖人混在一起,吃了不少苦頭。這京城裡的規矩,怕是生疏了。大嫂這是替你擔心。」
她頓了頓,往前傾了傾身:「說起來,三弟妹臉上那道疤,就是那時候落下的吧?」
亭子裡幾位夫人的目光,齊刷刷落在陸婉臉上。
陸婉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很,沒受一點影響。
「皇嫂好記性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這疤是落難時留下的。每一道疤,都記著一條命。」
她抬眼,看著梁沂水:「皇嫂這些年養尊處優,想必身上沒什麼疤吧?」
梁沂水臉色微微一變。
她當然有疤。生孩子時落下的,在肚子上。可那是能拿出來說的嗎?
「三弟妹這張嘴,」她扯了扯嘴角,「真是厲害。」
「皇嫂過獎。」陸婉笑了笑,「臣妾不過是有什麼說什麼。」
梁沂水被她噎了一下,心裡窩火,又不好發作。
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忽然話鋒一轉:「聽說林側妃身子不好?這有了身子的人,可得仔細養著。三弟妹年輕,沒生養過,有些事怕是不懂。」
「要不要大嫂給你派個有經驗的嬤嬤去?我們府上那幾個,都是伺候過本宮生產的,最會照顧孕婦。」
這話說得刻薄極了。
明著是關心,暗著是戳陸婉的痛處,沒生養過。
亭子裡幾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低了頭,裝作沒聽見。
陸婉臉上還是笑著。
「皇嫂費心了。」她說,「林妹妹那邊,太醫日日去診脈,說養得不錯。倒是皇嫂——」
她故意停頓了一下,抬眼看著梁沂水:「聽說皇嫂近日操勞,氣色不如從前。可是府里事務繁忙?」
梁沂水的笑容僵了僵。
她最煩別人提這個。
大皇子府里姬妾眾多,爭寵的事從來沒斷過。她這個正妃,光處理那些破事就夠頭疼的。
「三弟妹有心了。」她放下茶盞,臉上還笑著,可眼神已經冷了,「本宮是嫡長媳,操勞些是應當的。不像有些人,嫁進來就能享清福。」
這話就說得難聽了。
幾位夫人都不說話了,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陸婉卻不惱。
她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「皇嫂說得是。」她放下茶盞,「臣妾命好,嫁了個省心的夫君。不像皇嫂,要操持那麼大的府邸,還要替殿下分憂,確實辛苦。」
她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皇嫂也別太操勞了。身子要緊。殿下還指著您呢。」
這話聽著是關心,可誰聽不出來?
她在說大皇子府里那些破事。
在說梁沂水再怎麼操勞,大皇子也沒少往府里抬人。
梁沂水的臉徹底沉了。
她盯著陸婉,那眼神幾乎要剮人。
可陸婉笑著,一臉的無辜。
兩人對視著。
一個笑裡藏刀,一個刀上帶笑。
幾位夫人都不說話了,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半晌,梁沂水忽然笑出聲。
「好,」她說,「三弟妹這張嘴,本宮記住了。」
她端起茶盞,再不看她。
陸婉也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龍井確實不錯。
清冽,回甘。
過了小半個時辰,陸婉藉口更衣,出了涼亭。
小梅跟在陸婉身後,小跑了幾步才能跟上她的步子。
「小姐,小姐!」她喘著氣,「您慢點、您剛才可真厲害,把大皇子妃噎得說不出話來……」
陸婉沒說話。
她沿著草坡走,像是在散步。
陸婉走了一會兒,目光掃過草坡。
守衛比平時少了許多,稀稀拉拉站在遠處,懶洋洋的,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。
草坡邊緣往下,是一片密林。
樹林很密,枝葉遮天蔽日。
她的目光掃過那片林子,又掃過那幾個懶洋洋的守衛。
不安全。
她收回目光,正要轉身——忽然看見了什麼。
草坡另一側的樹蔭下,停著一輛輪椅。
銀絲面具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那個人背對著她,像是在看遠處的山。
陸婉只看了一眼,就移開了目光。
她轉身往回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,和來時一樣。
小梅跟在後面,莫名其妙:「小姐,咱們這就回去了?您不是說要賞景嗎?」
「賞完了。」陸婉說。
她走回涼亭附近,卻沒進去,而是在不遠處一棵樹下站定。
從這裡,能看見那片樹蔭。
也能看見那幾個懶洋洋的守衛。
她靠在樹幹上,閉著眼,像是在曬太陽。
小梅在旁邊站著,不敢打擾。
日頭漸漸西斜。
風從山裡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。
陸婉睜開眼。
樹蔭下那輛輪椅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不見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片密林。
什麼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