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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在涼亭

  天剛亮,號角就響了。

  皇帝一身勁裝,騎在高頭大馬上,精神抖擻。大皇子和三皇子各自帶著人馬,緊隨其後。七皇子也上了馬,但落在後頭,不爭不搶的模樣。

  年輕力壯的商賈們被編在隊伍最後,一個個戰戰兢兢,既怕騎不好馬丟人,又怕表現太好惹眼。

  浩浩蕩蕩幾百人,朝著獵場深處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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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行宮裡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
  陸婉站在涼亭里,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林間。

  小梅在旁邊小聲說:「小姐,聽說今兒要獵鹿,還有熊、老虎呢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婉應了一聲,目光卻落在別處。

  草坡上,那些行動不便者被安置在這裡。

  有幾個老臣,坐著轎子來的,被人抬著放在草坡平坦處,鋪了毯子,擺上茶點。還有幾個夫人,鋪了個毯子,三三兩兩聚著說話。

  最邊上,那輛輪椅停在一棵老樹下。

  戴雙刃穿著玄色錦袍,戴著銀絲面具,坐在輪椅上,微微仰著頭,像是在曬太陽。

  陸婉只看了一眼,就移開了目光。

  小梅扶著她往涼亭走。

  「小姐,幾位夫人都到了,就等您呢。」

  涼亭在草坡最高處,四面通透,擺著幾張矮几,幾把椅子。

  大皇子妃梁沂水坐在主位,穿著一身大紅織金的褙子,頭上插著赤金鳳釵,渾身上下珠光寶氣,耀眼得很。

  旁邊坐著幾位誥命夫人,有兵部尚書的夫人,有禮部侍郎的夫人,還有幾個勛貴的家眷。

  陸婉走進去,福了福身。

  「大皇嫂。」

  梁沂水抬起眼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
  那目光和上次在宮裡時一樣,傲慢裡帶著審視。

  「三弟妹來了,坐吧。」

  陸婉在她下首坐下。

  丫鬟上了茶。

  陸婉剛端起茶盞,梁沂水就開口了。

  「三弟妹,」她斜眼看過來,聲音不高不低,正好讓亭子裡所有人都聽見,「怎麼就光顧著喝茶了?也不找人說話。」

  陸婉放下茶盞,笑了笑:「皇嫂說笑了。臣妾素來不愛說話,怕掃了大家的興。」

  「不愛說話?」梁沂水也笑,「是不愛說話,還是不敢說話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亭子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陸婉看著她。

  梁沂水臉上的笑很溫和,眼神卻尖利得很。

  「臣妾愚鈍,」陸婉說,「不知皇嫂這話是什麼意思。」

  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梁沂水放下茶盞,慢悠悠道,「只是聽說三弟妹在江南時,和那些江湖人混在一起,吃了不少苦頭。這京城裡的規矩,怕是生疏了。大嫂這是替你擔心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往前傾了傾身:「說起來,三弟妹臉上那道疤,就是那時候落下的吧?」

  亭子裡幾位夫人的目光,齊刷刷落在陸婉臉上。

  陸婉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很,沒受一點影響。

  「皇嫂好記性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「這疤是落難時留下的。每一道疤,都記著一條命。」

  她抬眼,看著梁沂水:「皇嫂這些年養尊處優,想必身上沒什麼疤吧?」

  梁沂水臉色微微一變。

  她當然有疤。生孩子時落下的,在肚子上。可那是能拿出來說的嗎?

  「三弟妹這張嘴,」她扯了扯嘴角,「真是厲害。」

  「皇嫂過獎。」陸婉笑了笑,「臣妾不過是有什麼說什麼。」

  梁沂水被她噎了一下,心裡窩火,又不好發作。

  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忽然話鋒一轉:「聽說林側妃身子不好?這有了身子的人,可得仔細養著。三弟妹年輕,沒生養過,有些事怕是不懂。」

  「要不要大嫂給你派個有經驗的嬤嬤去?我們府上那幾個,都是伺候過本宮生產的,最會照顧孕婦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刻薄極了。

  明著是關心,暗著是戳陸婉的痛處,沒生養過。

  亭子裡幾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低了頭,裝作沒聽見。

  陸婉臉上還是笑著。

  「皇嫂費心了。」她說,「林妹妹那邊,太醫日日去診脈,說養得不錯。倒是皇嫂——」

  她故意停頓了一下,抬眼看著梁沂水:「聽說皇嫂近日操勞,氣色不如從前。可是府里事務繁忙?」

  梁沂水的笑容僵了僵。

  她最煩別人提這個。

  大皇子府里姬妾眾多,爭寵的事從來沒斷過。她這個正妃,光處理那些破事就夠頭疼的。

  「三弟妹有心了。」她放下茶盞,臉上還笑著,可眼神已經冷了,「本宮是嫡長媳,操勞些是應當的。不像有些人,嫁進來就能享清福。」

  這話就說得難聽了。

  幾位夫人都不說話了,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
  陸婉卻不惱。

  她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
  「皇嫂說得是。」她放下茶盞,「臣妾命好,嫁了個省心的夫君。不像皇嫂,要操持那麼大的府邸,還要替殿下分憂,確實辛苦。」

  她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皇嫂也別太操勞了。身子要緊。殿下還指著您呢。」

  這話聽著是關心,可誰聽不出來?

  她在說大皇子府里那些破事。

  在說梁沂水再怎麼操勞,大皇子也沒少往府里抬人。

  梁沂水的臉徹底沉了。

  她盯著陸婉,那眼神幾乎要剮人。

  可陸婉笑著,一臉的無辜。

  兩人對視著。

  一個笑裡藏刀,一個刀上帶笑。

  幾位夫人都不說話了,低著頭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
  半晌,梁沂水忽然笑出聲。

  「好,」她說,「三弟妹這張嘴,本宮記住了。」

  她端起茶盞,再不看她。

  陸婉也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
  龍井確實不錯。

  清冽,回甘。

  過了小半個時辰,陸婉藉口更衣,出了涼亭。

  小梅跟在陸婉身後,小跑了幾步才能跟上她的步子。

  「小姐,小姐!」她喘著氣,「您慢點、您剛才可真厲害,把大皇子妃噎得說不出話來……」

  陸婉沒說話。

  她沿著草坡走,像是在散步。

  陸婉走了一會兒,目光掃過草坡。

  守衛比平時少了許多,稀稀拉拉站在遠處,懶洋洋的,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。

  草坡邊緣往下,是一片密林。

  樹林很密,枝葉遮天蔽日。

  她的目光掃過那片林子,又掃過那幾個懶洋洋的守衛。

  不安全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正要轉身——忽然看見了什麼。

  草坡另一側的樹蔭下,停著一輛輪椅。

  銀絲面具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那個人背對著她,像是在看遠處的山。

  陸婉只看了一眼,就移開了目光。

  她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步子不快不慢,和來時一樣。

  小梅跟在後面,莫名其妙:「小姐,咱們這就回去了?您不是說要賞景嗎?」

  「賞完了。」陸婉說。

  她走回涼亭附近,卻沒進去,而是在不遠處一棵樹下站定。

  從這裡,能看見那片樹蔭。

  也能看見那幾個懶洋洋的守衛。

  她靠在樹幹上,閉著眼,像是在曬太陽。

  小梅在旁邊站著,不敢打擾。

  日頭漸漸西斜。

  風從山裡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。

  陸婉睜開眼。

  樹蔭下那輛輪椅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不見了。

  她看了一眼那片密林。

  什麼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