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還在繼續。
募捐榜的事剛過去,太監又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出來,高聲道:「獻禮——」
獻禮,才是今晚的重頭戲。
皇帝靠在龍椅上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燭火映在他臉上,那笑容看起來慈祥得很,可陸婉總覺得,那慈祥底下藏著什麼。
第一個上前的是大皇子王莽。
他身後跟著四個太監,抬著一尊巨大的青花瓷尊,小心翼翼地放在中央。
那瓷尊足有半人高,通體青花,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寫滿了「壽」字。大大小小,行書楷書篆書隸書,各種字體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,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】
「父皇,」大皇子拱手道,「此乃青花萬『壽』字大尊,景德鎮官窯燒制三年方成。兒臣恭祝父皇萬壽無疆,福壽綿長。」
皇帝看了看那瓷尊,點點頭:「好,好。老大有心了。」
大皇子退下。
接下來是三皇子王衡。
他獻的是一座紫檀木雕花嵌螺鈿繡壽字紋圍屏。十二扇,每扇都有一人高,紫檀木框,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,中間鑲嵌著螺鈿拼成的壽字,在燭光下泛著七彩的光。
太監們把圍屏展開,足足占了半邊高台。
王衡上前一步,朗聲道:「父皇,此圍屏上的壽字,由一百零八種不同字體的『壽』組成,寓意父皇長命又百歲。兒臣在此恭祝父皇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」
皇帝笑著點頭:「老三的東西,總是這麼實在。」
王衡退下。
陸婉站在一旁,看著那扇圍屏。
紫檀木,螺鈿,一百零八個壽字——這一扇屏風,夠尋常百姓吃幾輩子。
真正的重頭戲,在後面。
果然。
七皇子王嶼走上前,先規規矩矩行了大禮,然後抬起頭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。
「父皇,」他聲音清朗,整個場子都聽得見,「兒臣有一事稟告,乃是天大的喜事。」
皇帝挑眉: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「兒臣門人在黃河巡查時,發現黃河水清了三里。」王嶼一字一句,「河清三日,乃是聖君之兆。古書有云:『黃河清,聖人出』。此乃天降祥瑞,為父皇賀壽!」
全場瞬間靜了下來。
黃河清?
那是千年難遇的祥瑞。
皇帝坐直了身子,目光灼灼:「當真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王嶼道,「不僅如此,河清之處,忽然出現一個漩渦,漩渦散去後,河底現出一隻石鶴。兒臣已命人打撈上來,今日特地帶至園前,為父皇賀壽。」
他一揮手。
四個侍衛抬著一隻巨大的木箱進來,打開箱蓋。
裡面是一隻石鶴,半人高,通體青灰色,雕工古樸。最奇的是,那石鶴的眼睛是紅色的,不知用什麼石頭鑲嵌而成,在燭光下一閃一閃,像活的一樣。
王嶼跪倒在地:「此石鶴自黃河清水中現世,乃是上天感應父皇聖德,特降祥瑞。兒臣恭祝父皇萬壽無疆,聖壽綿長!」
皇帝站起身來,走到石鶴前,仔細端詳。
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那石鶴的頭。
「好,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發顫,「好!」
他轉身,看向王嶼,目光里滿是欣慰。
「嶼兒,」他拍了拍王嶼的肩膀,「你這孩子,有心了。」
王嶼垂著頭,恭敬道:「為父皇分憂,是兒臣的本分。」
皇帝點點頭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孩子,未來可期。」
這話說得很輕,可大殿裡的人都聽見了。
未來可期。
這四個字,比什麼賞賜都重。
大皇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。
三皇子王衡端著酒杯,面無表情,可那握著酒杯的手,指節有些發白。
陸婉站在角落裡,看著這一幕。
她看向王嶼。
七皇子跪在地上,臉上帶著謙恭的笑,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處的喜悅。
可那笑容底下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黃河清了三里。
漩渦里現出石鶴。
這些東西,真的只是「發現」嗎?
她看著王嶼那張年輕的臉,看著他垂下的眼睫,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一直都低估他了。
不爭不搶,陪皇帝弈棋論詩,看似無意爭儲。
可他的手,早就伸到了黃河邊。
獻禮還在繼續。
大臣們輪番上前,獻上各色奇珍異寶。金玉、珊瑚、象牙、犀角……一樣比一樣貴重,一樣比一樣稀罕。
陸婉站在一旁,看著那些東西流水似的往殿裡抬。
一座三尺高的紅珊瑚樹。
一對超長的象牙。
一整套和田玉的酒器。
一匣子東珠,每顆都有拇指大。
她想起陳家莊那些被屠殺的百姓,想起石屋裡老婦人給的粗麵餅子,想起玉娘子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、被打上叉的名字。
這些東西,隨便拿出一樣,都能讓那些人家活幾輩子。
可現在,它們只是堆在這裡,供一個人看幾眼,點點頭,然後被收進庫房,永不見天日。
宴席一直鬧到凌晨兩三點。
大臣們喝得七倒八歪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被人扶出去,有的還在強撐著敬酒。男賓那邊已經沒幾個清醒的了。
溫妃扶著皇帝,慢慢往後殿走。皇帝今晚喝了不少,腳步有些虛浮,但臉上始終帶著笑。
皇后因為身子不好,沒來。
陸婉站在火把下,看著他們走遠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。
她今晚只喝了一杯酒,可那酒後勁大,到現在還有些微醺。風一吹,酒醒了七八分,腦子反而更清醒了。
大皇子的萬壽尊。
三皇子的圍屏。
七皇子的石鶴。
皇帝的「未來可期」。
她靠在廊柱上,望著夜空里的星星。
很深很遠的夜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看到了銀河。
不爭,才是最大的爭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場上僅剩伶仃幾個大臣。
夜風一陣一陣地吹,吹得她衣袂飄飄。
忽然,她感覺到什麼,轉頭看向門口方向。
角落裡,有一個人還坐著輪椅,沒有離開。
銀絲面具在夜色里泛著冷光。
那雙眼睛,正看著她。
只一瞬。
目光交接,又迅速避開。
像兩顆流星,在夜空中擦肩而過。
陸婉收回目光,繼續看著星星。
心跳有些快,可她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那個人也沒動,就那麼靜靜地坐在角落裡,像一尊雕像。
夜更深了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,三更了。
陸婉攏了攏披風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殿門時,她腳步頓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。
身後,那輛輪椅也緩緩移動,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