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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祥瑞

  宴席還在繼續。

  募捐榜的事剛過去,太監又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出來,高聲道:「獻禮——」

  獻禮,才是今晚的重頭戲。

  皇帝靠在龍椅上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燭火映在他臉上,那笑容看起來慈祥得很,可陸婉總覺得,那慈祥底下藏著什麼。

  第一個上前的是大皇子王莽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四個太監,抬著一尊巨大的青花瓷尊,小心翼翼地放在中央。

  那瓷尊足有半人高,通體青花,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寫滿了「壽」字。大大小小,行書楷書篆書隸書,各種字體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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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父皇,」大皇子拱手道,「此乃青花萬『壽』字大尊,景德鎮官窯燒制三年方成。兒臣恭祝父皇萬壽無疆,福壽綿長。」

  皇帝看了看那瓷尊,點點頭:「好,好。老大有心了。」

  大皇子退下。

  接下來是三皇子王衡。

  他獻的是一座紫檀木雕花嵌螺鈿繡壽字紋圍屏。十二扇,每扇都有一人高,紫檀木框,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,中間鑲嵌著螺鈿拼成的壽字,在燭光下泛著七彩的光。

  太監們把圍屏展開,足足占了半邊高台。

  王衡上前一步,朗聲道:「父皇,此圍屏上的壽字,由一百零八種不同字體的『壽』組成,寓意父皇長命又百歲。兒臣在此恭祝父皇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」

  皇帝笑著點頭:「老三的東西,總是這麼實在。」

  王衡退下。

  陸婉站在一旁,看著那扇圍屏。

  紫檀木,螺鈿,一百零八個壽字——這一扇屏風,夠尋常百姓吃幾輩子。

  真正的重頭戲,在後面。

  果然。

  七皇子王嶼走上前,先規規矩矩行了大禮,然後抬起頭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。

  「父皇,」他聲音清朗,整個場子都聽得見,「兒臣有一事稟告,乃是天大的喜事。」

  皇帝挑眉: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「兒臣門人在黃河巡查時,發現黃河水清了三里。」王嶼一字一句,「河清三日,乃是聖君之兆。古書有云:『黃河清,聖人出』。此乃天降祥瑞,為父皇賀壽!」

  全場瞬間靜了下來。

  黃河清?

  那是千年難遇的祥瑞。

  皇帝坐直了身子,目光灼灼:「當真?」

  「千真萬確。」王嶼道,「不僅如此,河清之處,忽然出現一個漩渦,漩渦散去後,河底現出一隻石鶴。兒臣已命人打撈上來,今日特地帶至園前,為父皇賀壽。」

  他一揮手。

  四個侍衛抬著一隻巨大的木箱進來,打開箱蓋。

  裡面是一隻石鶴,半人高,通體青灰色,雕工古樸。最奇的是,那石鶴的眼睛是紅色的,不知用什麼石頭鑲嵌而成,在燭光下一閃一閃,像活的一樣。

  王嶼跪倒在地:「此石鶴自黃河清水中現世,乃是上天感應父皇聖德,特降祥瑞。兒臣恭祝父皇萬壽無疆,聖壽綿長!」

  皇帝站起身來,走到石鶴前,仔細端詳。

  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那石鶴的頭。

  「好,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發顫,「好!」

  他轉身,看向王嶼,目光里滿是欣慰。

  「嶼兒,」他拍了拍王嶼的肩膀,「你這孩子,有心了。」

  王嶼垂著頭,恭敬道:「為父皇分憂,是兒臣的本分。」

  皇帝點點頭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好孩子,未來可期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很輕,可大殿裡的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未來可期。

  這四個字,比什麼賞賜都重。

  大皇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。

  三皇子王衡端著酒杯,面無表情,可那握著酒杯的手,指節有些發白。

  陸婉站在角落裡,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她看向王嶼。

  七皇子跪在地上,臉上帶著謙恭的笑,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處的喜悅。

  可那笑容底下……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黃河清了三里。

  漩渦里現出石鶴。

  這些東西,真的只是「發現」嗎?

  她看著王嶼那張年輕的臉,看著他垂下的眼睫,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一直都低估他了。

  不爭不搶,陪皇帝弈棋論詩,看似無意爭儲。

  可他的手,早就伸到了黃河邊。

  獻禮還在繼續。

  大臣們輪番上前,獻上各色奇珍異寶。金玉、珊瑚、象牙、犀角……一樣比一樣貴重,一樣比一樣稀罕。

  陸婉站在一旁,看著那些東西流水似的往殿裡抬。

  一座三尺高的紅珊瑚樹。

  一對超長的象牙。

  一整套和田玉的酒器。

  一匣子東珠,每顆都有拇指大。

  她想起陳家莊那些被屠殺的百姓,想起石屋裡老婦人給的粗麵餅子,想起玉娘子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、被打上叉的名字。

  這些東西,隨便拿出一樣,都能讓那些人家活幾輩子。

  可現在,它們只是堆在這裡,供一個人看幾眼,點點頭,然後被收進庫房,永不見天日。

  宴席一直鬧到凌晨兩三點。

  大臣們喝得七倒八歪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被人扶出去,有的還在強撐著敬酒。男賓那邊已經沒幾個清醒的了。

  溫妃扶著皇帝,慢慢往後殿走。皇帝今晚喝了不少,腳步有些虛浮,但臉上始終帶著笑。

  皇后因為身子不好,沒來。

  陸婉站在火把下,看著他們走遠。

  夜風吹過來,帶著草木的清香。

  她今晚只喝了一杯酒,可那酒後勁大,到現在還有些微醺。風一吹,酒醒了七八分,腦子反而更清醒了。

  大皇子的萬壽尊。

  三皇子的圍屏。

  七皇子的石鶴。

  皇帝的「未來可期」。

  她靠在廊柱上,望著夜空里的星星。

  很深很遠的夜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看到了銀河。

  不爭,才是最大的爭。

  她站了很久,直到場上僅剩伶仃幾個大臣。

  夜風一陣一陣地吹,吹得她衣袂飄飄。

  忽然,她感覺到什麼,轉頭看向門口方向。

  角落裡,有一個人還坐著輪椅,沒有離開。

  銀絲面具在夜色里泛著冷光。

  那雙眼睛,正看著她。

  只一瞬。

  目光交接,又迅速避開。

  像兩顆流星,在夜空中擦肩而過。

  陸婉收回目光,繼續看著星星。

  心跳有些快,可她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
  那個人也沒動,就那麼靜靜地坐在角落裡,像一尊雕像。

  夜更深了。

  遠處傳來更鼓聲,三更了。

  陸婉攏了攏披風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走到殿門時,她腳步頓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。

  身後,那輛輪椅也緩緩移動,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
  誰都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