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秋節前三日,天剛蒙蒙亮,北城門外就熱鬧起來。
受邀的十大商號組成商隊,馬車一輛接一輛,排了半里地。禁軍騎著馬,來回巡視。一堆百姓在城牆挑著頭看。
陸婉在後頭,隔著幾十輛馬車,遠遠能看見商隊的尾巴。
她掀開帘子,往外看。
晨霧還沒散,朦朦朧朧的,看不真切。可她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地搜尋。
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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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隊伍中段,不靠前,不靠後。
她盯著那輛車,看了很久。
霧裡看不清趕車的人,也看不清車裡的人。
車駕動了。
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頭的視線。
北園獵場距離京城差不多30里距離,一直到第二天傍晚,車隊才抵達北園獵場。
千秋宴設在獵場中央的草坪上。
四周燃著火把,上百支,照得如同白晝。火苗在夜風裡跳動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正中搭了丈余高的台子,鋪著紅地毯,皇帝端坐主位,明黃色的龍袍在火光里格外耀眼。
皇子們分坐兩側。大皇子居左,穿藏青蟒袍,面色沉穩;三皇子居右,著石青蟒袍,嘴角噙著淡淡笑意,優哉游哉的搖著扇子;七皇子在末座,低著頭。
再往下是朝中重臣,按品級列坐。
陸深坐在文官第一排,正和身邊的同僚說話,臉上是那種萬年不變的、讓人看不透的溫和。
十大商號的東家坐在最外圍,離高台十幾丈遠,幾乎看不清皇帝的臉。他們面前也擺了案幾,也上了酒菜,可沒人動筷子。
陸婉坐在王衡旁邊上,隔著層層人群,遠遠看著那些商人的影子。
燈火通明,絲竹悠揚。
可她聞到的,是另一種味道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皇帝放下酒杯,抬手。
樂聲停了。
全場瞬間寂靜。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台前。
他五十多歲的人了,身板還算好。龍袍在風裡微微鼓動,目光掃過台下眾人。
「明日朕壽辰,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邀諸位共飲,乃一喜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還有一喜。」
台下鴉雀無聲。
「朕登基三十六年,大梁國泰民安。」他說得很慢,「然皇陵年久失修,朕每每念及,夜不能寐。」
他嘆了口氣。
那嘆息聲很輕,可在死寂的夜裡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「列祖列宗在上,朕不敢怠慢。皇陵需擇日動工,只是——」他的目光落在那十大商號的方向。
「國庫吃緊,朕心有餘而力不足啊。」
他搖了搖頭。
高台上的目光一片掃向那些商人。
他們臉上還帶著笑,可那笑容已經開始發僵。
皇帝又嘆了口氣。
「好在,還有諸位愛卿。」他的目光全場掃過,忽然笑了,「諸位乃大慶股肱,朕知道,你們都是忠君愛國的。今日朕開恩,許爾等為國分憂——」
他抬了抬手。
一個太監走上前,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,高聲宣讀:
「修陵募捐榜:一等皇商,捐銀五十萬兩,賜御書金匾,三代免稅。」
「二等皇商,捐銀三十萬兩,賜玉如意一對,兩代免稅。」
「三等皇商,捐銀十萬兩,賜宮緞百匹,一代免稅。」
他念完,收起絹帛。
「諸位,簽吧。」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陸婉看見,那些商人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五十萬兩。
三十萬兩。
十萬兩。
明碼標價,不容拒絕。
坐在最前頭的一個老者搖搖晃晃站起來,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。旁邊的太監已經端著托盤走過去,把筆塞進他手裡。
「王掌柜,請。」
那老者盯著托盤裡的絹帛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筆在抖,抖得墨汁都濺出來。
他終於簽了。
太監高聲報:「王家綢緞莊,一等皇商,捐銀五十萬兩!」
掌聲響起。
稀稀落落的,倒像是被逼著鼓掌。
皇帝站在台上,微微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王愛卿忠心可嘉。」
接著是第二個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有人簽完字腿一軟,差點跪下,被旁邊的太監扶住。有人咬著牙,硬撐著簽完,臉色白得像紙。還有一個人,簽完就找理由離席,被侍衛七手八腳抬了下去。
陸婉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她看向皇帝,那個老人站在高台上,面帶微笑,不怒自威。
又看向三皇子。
王衡也笑著,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王莽面無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而王嶼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太監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。
那人坐在輪椅上,穿著灰袍,戴著銀絲面具。輪椅旁邊站著個侍從,替他接過筆,遞到他手裡。
他的動作很慢,不急不緩。
簽完,把筆還給太監。
太監看了一眼,高聲報:「雙刃商號,二等皇商,捐銀三十萬兩!」
全場又是一靜。
三十萬兩。
不多不少,恰好是二等。
不出風頭,也不寒酸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那輛輪椅上,停了一瞬。
「戴東家,」他開口,聲音裡帶著點興趣,「腿腳不便,還親自來?」
輪椅上的人抬起頭。
隔著十幾丈遠,隔著跳動的火光,陸婉看不清他的臉,只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輪廓。
「回皇上,」沙啞的聲音響起,「草民雖殘,不敢失禮。」
皇帝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賞。」
太監立刻捧著一個托盤走過去。托盤裡是一柄玉如意,成色極好。
戴雙刃接過,謝恩。
王衡也在旁邊笑了。
「這戴雙刃,」他說,「倒是個聰明人。」
陸婉垂下眼:「殿下說的是。」
她看著角落裡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,看著他簽完字後被侍從推到一旁,消失在人群的陰影里。
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三十萬兩。
夠普通百姓幾輩子的吃吃喝喝了。
可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夜宴繼續。
歌舞昇平,觥籌交錯。
皇帝回到主位,端起酒杯,笑著說:「諸位為國分憂,朕心甚慰。來,共飲此杯!」
眾人連忙舉杯。
「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聲音震天響。
可那些商人的臉上,沒有一個笑得出來。
陸婉坐在席上,喝了一口酒。
酒是甜的,咽下去是苦的。
她看向高台上那個明黃色的身影。
他正和大皇子說話,笑得和藹可親。
三皇子正和身邊的幕僚低語,時不時笑兩聲。
而七皇子還是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她的目光越過人群,在角落裡搜尋。
那個輪椅不見了。
不知什麼時候,他已經離開了。
她攥緊了手裡的杯子。
夜風吹過,火把跳動。
這場盛宴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