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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一起樂捐

  千秋節前三日,天剛蒙蒙亮,北城門外就熱鬧起來。

  受邀的十大商號組成商隊,馬車一輛接一輛,排了半里地。禁軍騎著馬,來回巡視。一堆百姓在城牆挑著頭看。

  陸婉在後頭,隔著幾十輛馬車,遠遠能看見商隊的尾巴。

  她掀開帘子,往外看。

  晨霧還沒散,朦朦朧朧的,看不真切。可她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地搜尋。

  看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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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隊伍中段,不靠前,不靠後。

  她盯著那輛車,看了很久。

  霧裡看不清趕車的人,也看不清車裡的人。

  車駕動了。

  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頭的視線。

  北園獵場距離京城差不多30里距離,一直到第二天傍晚,車隊才抵達北園獵場。

  千秋宴設在獵場中央的草坪上。

  四周燃著火把,上百支,照得如同白晝。火苗在夜風裡跳動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正中搭了丈余高的台子,鋪著紅地毯,皇帝端坐主位,明黃色的龍袍在火光里格外耀眼。

  皇子們分坐兩側。大皇子居左,穿藏青蟒袍,面色沉穩;三皇子居右,著石青蟒袍,嘴角噙著淡淡笑意,優哉游哉的搖著扇子;七皇子在末座,低著頭。

  再往下是朝中重臣,按品級列坐。

  陸深坐在文官第一排,正和身邊的同僚說話,臉上是那種萬年不變的、讓人看不透的溫和。

  十大商號的東家坐在最外圍,離高台十幾丈遠,幾乎看不清皇帝的臉。他們面前也擺了案幾,也上了酒菜,可沒人動筷子。

  陸婉坐在王衡旁邊上,隔著層層人群,遠遠看著那些商人的影子。

  燈火通明,絲竹悠揚。

  可她聞到的,是另一種味道。

  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
  皇帝放下酒杯,抬手。

  樂聲停了。

  全場瞬間寂靜。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。

  皇帝站起身,走到台前。

  他五十多歲的人了,身板還算好。龍袍在風裡微微鼓動,目光掃過台下眾人。

  「明日朕壽辰,」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邀諸位共飲,乃一喜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還有一喜。」

  台下鴉雀無聲。

  「朕登基三十六年,大梁國泰民安。」他說得很慢,「然皇陵年久失修,朕每每念及,夜不能寐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。

  那嘆息聲很輕,可在死寂的夜裡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「列祖列宗在上,朕不敢怠慢。皇陵需擇日動工,只是——」他的目光落在那十大商號的方向。

  「國庫吃緊,朕心有餘而力不足啊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。

  高台上的目光一片掃向那些商人。

  他們臉上還帶著笑,可那笑容已經開始發僵。

  皇帝又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好在,還有諸位愛卿。」他的目光全場掃過,忽然笑了,「諸位乃大慶股肱,朕知道,你們都是忠君愛國的。今日朕開恩,許爾等為國分憂——」

  他抬了抬手。

  一個太監走上前,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,高聲宣讀:

  「修陵募捐榜:一等皇商,捐銀五十萬兩,賜御書金匾,三代免稅。」

  「二等皇商,捐銀三十萬兩,賜玉如意一對,兩代免稅。」

  「三等皇商,捐銀十萬兩,賜宮緞百匹,一代免稅。」

  他念完,收起絹帛。

  「諸位,簽吧。」

  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陸婉看見,那些商人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
  五十萬兩。

  三十萬兩。

  十萬兩。

  明碼標價,不容拒絕。

  坐在最前頭的一個老者搖搖晃晃站起來,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。旁邊的太監已經端著托盤走過去,把筆塞進他手裡。

  「王掌柜,請。」

  那老者盯著托盤裡的絹帛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筆在抖,抖得墨汁都濺出來。

  他終於簽了。

  太監高聲報:「王家綢緞莊,一等皇商,捐銀五十萬兩!」

  掌聲響起。

  稀稀落落的,倒像是被逼著鼓掌。

  皇帝站在台上,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王愛卿忠心可嘉。」

  接著是第二個。

  第三個。

  第四個。

  有人簽完字腿一軟,差點跪下,被旁邊的太監扶住。有人咬著牙,硬撐著簽完,臉色白得像紙。還有一個人,簽完就找理由離席,被侍衛七手八腳抬了下去。

  陸婉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
  她看向皇帝,那個老人站在高台上,面帶微笑,不怒自威。

  又看向三皇子。

  王衡也笑著,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
  王莽面無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
  而王嶼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太監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。

  那人坐在輪椅上,穿著灰袍,戴著銀絲面具。輪椅旁邊站著個侍從,替他接過筆,遞到他手裡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,不急不緩。

  簽完,把筆還給太監。

  太監看了一眼,高聲報:「雙刃商號,二等皇商,捐銀三十萬兩!」

  全場又是一靜。

  三十萬兩。

  不多不少,恰好是二等。

  不出風頭,也不寒酸。

  皇帝的目光落在那輛輪椅上,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戴東家,」他開口,聲音裡帶著點興趣,「腿腳不便,還親自來?」

  輪椅上的人抬起頭。

  隔著十幾丈遠,隔著跳動的火光,陸婉看不清他的臉,只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輪廓。

  「回皇上,」沙啞的聲音響起,「草民雖殘,不敢失禮。」

  皇帝點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賞。」

  太監立刻捧著一個托盤走過去。托盤裡是一柄玉如意,成色極好。

  戴雙刃接過,謝恩。

  王衡也在旁邊笑了。

  「這戴雙刃,」他說,「倒是個聰明人。」

  陸婉垂下眼:「殿下說的是。」

  她看著角落裡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,看著他簽完字後被侍從推到一旁,消失在人群的陰影里。

  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三十萬兩。

  夠普通百姓幾輩子的吃吃喝喝了。

  可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  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  夜宴繼續。

  歌舞昇平,觥籌交錯。

  皇帝回到主位,端起酒杯,笑著說:「諸位為國分憂,朕心甚慰。來,共飲此杯!」

  眾人連忙舉杯。

  「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
  聲音震天響。

  可那些商人的臉上,沒有一個笑得出來。

  陸婉坐在席上,喝了一口酒。

  酒是甜的,咽下去是苦的。

  她看向高台上那個明黃色的身影。

  他正和大皇子說話,笑得和藹可親。

  三皇子正和身邊的幕僚低語,時不時笑兩聲。

  而七皇子還是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她的目光越過人群,在角落裡搜尋。

  那個輪椅不見了。

  不知什麼時候,他已經離開了。

  她攥緊了手裡的杯子。

  夜風吹過,火把跳動。

  這場盛宴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