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千秋宴還有五天的時候,聖旨下來了。
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正堂里迴蕩,念完最後一句「欽此」,王衡跪下接旨,臉上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陸婉跪在他身側,垂著眼。
等太監走了,她站起身。
王衡把聖旨往桌上一扔,冷笑了一聲。
「千秋宴,北園獵場。特許京城十大商號東家攜家眷出席——『與民同樂』。」
他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:「他這是缺錢了。什麼『與民同樂』,是讓那些商人捐款。」
陸婉沒接話。
她拿起那份聖旨,目光掃過上面開列的商號名單。
王家綢緞莊,李記茶行,通寶錢莊,福源糧行……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,𝕥𝕥𝕜𝕒𝕙.𝕥𝕨任你選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最後一個名字是,雙刃商號。
她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短到沒人會注意。
「殿下,」她放下聖旨,聲音平穩,「這千秋宴,臣妾也要去嗎?」
王衡轉過身,看著她。
那目光冷得像冰塊,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自那夜後,他就再沒進過正院。兩人同住一個府,卻像隔著一道牆。日常請安、問話,都讓下人來傳。
這還是那夜之後,他們第一次單獨見面。
「你不去,誰去?」他開口,語氣刻薄得很,「你是正妃,這等場合,難道讓林氏去?」
陸婉垂下眼:「臣妾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?」王衡走近兩步,站在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,「你明白什麼?」
陸婉沒退。
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,但她只是垂著眼,一動不動。
「臣妾明白,」她說,「臣妾是正妃,該出席的場合,爬也得爬去。」
王衡盯著她。
盯了很久。
「爬也得爬去?」他重複了一遍,「這話說得好。本王記下了。」
他轉身,走到門口,忽然又停住。
「那個戴雙刃,」他說,「你知道多少?」。
「臣妾只在商號開業時見過一面,殿下也在場。」她說,「旁的,不知道。」
王衡冷笑,「他那商號,開張不到半年,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。上回那五千兩,說是『賀本王喜得麟兒』,轉頭就用在撫恤邊軍上,給本王賺了多少名聲,你知道嗎?」
陸婉當然知道。
那五千兩,讓王衡在兵部那邊多了不少好話。
「雙刃商號會做事。」王衡道,「比那幾個皇商加起來還強。這次千秋宴,本王要親自會會他。」
他頓了頓:「你也去。」
陸婉福身:「是。」
王衡推門出去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陸婉慢慢走到桌邊,拿起那份聖旨,又看了一眼那個名字。
雙刃商號。
那張銀絲面具,那雙亮得刺眼的眼睛。
她想起開業那日,那人坐在輪椅上,雙腳沒有辦法行走。
想起府門外,那輛灰鬃馬車上,隔著夜色,隔著面具,直直地看著她。
她合上聖旨。
只是一個名字。
不能證明什麼。
可她心裡,那根弦還是繃緊了。
第二天一早,王衡讓人送來了千秋宴的禮服。
是正紅色的,繡著金鳳,華麗得很。送衣服的婆子笑著說:「殿下說了,王妃去千秋宴,得穿得體面些。」
陸婉接過衣服,點點頭。
體面?
不過是做給別人看的。
她讓小桃把衣服收好,又讓鍾叔去打聽千秋宴的事。
傍晚時分,鍾叔回來了。
「小姐,」他站在窗外,聲音壓得很低,「千秋宴設在北園獵場,往年只有皇親國戚、重要官員才能參加,今年邀請了京城的富商。外面都在傳,名義是皇上賀壽,實則是讓那些商號捐款。各大商號都備了厚禮,最少的也這個數——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一萬兩?」
「十萬。」鍾叔說。
陸婉心頭一跳。
「雙刃商號呢?」
「也備了禮。」鍾叔說,「具體多少不知道,得看上面的意思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鍾叔想了想,又說道:「還有件事。溫妃娘娘那日也會出席。大皇子、七皇子也都接到了旨意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各方都到齊了。
思考了一下,陸婉往後院那邊走去。
林月柔的肚子又大了些,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繡繃,正繡著一隻小老虎。見陸婉進來,她連忙放下繡繃,要起身。
「別動。」陸婉按住她,在床邊坐下。
林月柔看著她,忽然問:「姐姐,馬上千秋宴,您要見很多人吧?」
陸婉點點頭。
林月柔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「妾身聽說,那個雙刃商號的東家也會去。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。」林月柔搖搖頭,「就是感到,那個人怪怪的。坐輪椅,戴面具,從不以真面目示人。聽說很多遭遇了大災大難的人心態都會變得很奇怪,姐姐可要小心些。」
「那天他來送賀禮,妾身在後房窗口遠遠看了一眼。妾身總覺得,他在看姐姐。」
陸婉笑了笑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拍拍林月柔的手,「你好好養著,別操心這些。」
林月柔點點頭,又拿起繡繃。
陸婉看著她繡的那隻小老虎,憨頭憨腦的,憨態可掬的。
「給孩子繡的?」
「嗯。」林月柔摸著肚子,「妾身閒著也是閒著,想著,等他生下來,給他穿。」
她頓了頓,抬起眼看陸婉:「姐姐,您說……他會是個男孩嗎?」
陸婉看著她眼底那點微弱的光。
「會的。」她說。
林月柔笑了,笑得有一點孩子氣。
陸婉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
「林妹妹,」她沒回頭,「這府里,有些話能說,有些話不能說。你明白嗎?」
林月柔愣了一下,隨即道:「妾身明白。」
陸婉推門出去了。
回正院的路上,小梅小聲說:「小姐,林側妃最近氣色好多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您說,她肚子裡那個……」
「別亂說。」陸婉打斷她。
小梅吐了吐舌頭,不敢再問。
陸婉走回正院,在廊下站了一會兒。
天很藍,陽光很好。
不知道千秋宴會不會出現什麼麼兒子。
她摸了摸心口那枚銅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