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陸婉回陸府一趟。
馬車從皇子府出發時,天剛蒙蒙亮。小梅伺候她梳洗,換上皇子妃品級的禮服,正紅織金雲紋,配整套赤金頭面,沉甸甸壓在頭上。
馬車滾滾駛過長街,在陸府門口停下。
陸深親自在門口迎接。
父女倆見禮,一個穿著朝服,一個穿著皇子妃禮服,規規矩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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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妃。」
「父親。」陸婉福身。
父女倆對視一眼,什麼也沒說,往裡走。
穿過垂花門,繞過正堂,進了陸深的書房。
門關上,丫鬟們都退下了。
陸深在書案後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「坐。」
陸婉坐下。
「說吧。」陸深開門見山,「什麼事?」
陸婉也不繞彎子。
「女兒想見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掌管京城防務副職的將領。」陸婉說,「姓周,名定山。」
陸深的手頓了頓。
「周定山,」他慢慢說,「這個人不簡單。他管著京城西大營的五千人馬,是九門提督的左膀右臂。你想做什麼?」
「不做什麼。」陸婉說,「只想讓他知道,三皇子府對他有善意。」
陸深盯著她,看了很久。
「你幫三皇子拉人?」
「女兒是三皇子妃。」陸婉說,「他好了,女兒才好。」
陸深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母親與周夫人確有舊交。」他說,「他夫人許氏,欠你娘一份情。當年許氏難產,是你娘拿自己的陪嫁人參救了她一命。這事兒,許氏記了二十年。」
「我可以幫你遞帖子。但成不成,看你自己。」
「多謝父親。」
陸深擺擺手。
從書房出來,陸婉去正院給繼母請安。
劉香雲住在正院東廂房。這是陸府當家主母的院子,原是沈沅住的。現在換了主人,擺設也換了。
陸婉進去時,劉香雲正靠在軟榻上喝茶。她四十出頭,保養得好,皮膚白淨,眉眼間帶著種精明的和氣。看見陸婉,她放下茶盞,笑著招呼:「婉丫頭來了,快坐。」
陸婉在她下首坐下。
丫鬟上了茶,退下了。
屋裡只剩下兩個人。
劉香雲打量著她。
那目光很細,從她頭上的簪子看到腳上的繡鞋,又從繡鞋看到她臉上的疤。
「瘦了。」劉香雲說,「在皇子府,辛苦吧?」
「還好。」陸婉說。
劉香雲點點頭。
「聽說林側妃有孕了?」
「是。」
「好事。」劉香雲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「你打算怎麼辦?
陸婉心頭一跳。
「繼母的意思是?」
劉香雲往前傾了傾身。
「婉丫頭,你聽繼母一句勸——」
她一眨不眨盯著陸婉,「趁早處理了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劉香雲以為她沒聽懂,索性挑明了說:「那孩子是側妃生的,記在你名下又怎樣?到底不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。將來長大了,能跟你一條心?」
她語氣愈發懇切:「趁著月份還小,找個由頭……乾淨利落。往後你自己生一個,好好抓住三皇子的心。男人嘛,有了親生兒子,心自然就在你這兒了。」
陸婉垂下眼,看著手裡的茶盞。
茶水已經涼了。
「繼母,」她開口,聲音很輕,「我在江南時,受過傷。」
劉香雲一愣。
「郎中說,」陸婉抬起眼看她,「往後,怕是不能生了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劉香雲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驚訝,惋惜,還有一絲……原來如此的瞭然。
她看著陸婉,那目光複雜得很。
「所以,」她說,聲音慢下來,「你把寶押在那個野種身上?」
「他不是野種。」陸婉說,「他是殿下的兒子。」
「可他不是你的兒子!」劉香雲聲音拔高了,「婉丫頭,你糊塗!你捧著他,養著他,將來他長大了,認的生母是誰?是林氏!你以為林氏會讓他叫你一聲娘?」
「她會的。」陸婉說。
「你憑什麼信她?」
「憑她需要我。」陸婉看著她,「憑她在這府里,除了我,沒人能讓她活命。」
劉香雲盯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「天真。」她說,「你以為這世上的人,都是餵飽了就聽話的狗?」
陸婉沒接話。
劉香雲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「婉丫頭,你娘當年也這樣天真。」她一字一句,「她以為她嫁進陸家,生了嫡女,就能站穩腳跟。她以為老爺對她有幾分情分,就能護她周全。」
「結果呢?」
陸婉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「結果她死了。」劉香雲說,「死得無聲無息。死了不到一年,老爺就扶了我做正室。」
她彎下腰,湊到陸婉面前,兩人離得很近。
「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?」
陸婉看著她。
「因為她不懂這兒的規矩。她以為靠情分就能活,靠善良就能過。可這世上,情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善良是最大的軟肋。」
她直起身,後退一步。
「你要養那個野種,隨你。但你別指望林氏會感恩。等她翅膀硬了,第一個要咬的,就是你。」
陸婉抬起頭,迎著她的目光。
「母親,」她說,「您說的都對。」
劉香雲愣了一下。
「可您說的,是您走的路。」陸婉站起身,和她平視,「我走的路,不一樣。」
劉香雲盯著她,盯了很久。
「好。」她好像被氣著了,「那你就走你的路。撞了南牆,別來找我哭。」
陸婉福了福身。
「母親教誨,我記住了。」
劉香雲轉身往內室走。
沒回頭。
陸婉站在原地,看著那晃動的門帘。
馬車轆轆往回走。
陸婉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。
腦子裡全是劉香雲的話。
「你以為這世上的人,都是餵飽了就聽話的狗?」
「等她翅膀硬了,第一個要咬的,就是你。」
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
車窗外的街市已經靜了,店鋪都關了門,只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,飄出隱約的划拳聲。
「小姐,到了。」小梅的聲音。
陸婉睜開眼,扶著小梅的手下車。
小梅忽然「咦」了一聲,「小姐,您看——」
陸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府門側邊,停著一輛馬車,黑漆車身,不起眼。
雙刃商號的車。
陸婉心頭猛地一跳。
門房遞上帖子:「王妃,雙刃商號送了賀禮來,說是恭賀殿下喜得麟兒。禮單在這兒,東西已經入庫了。」
陸婉接過禮單。
銀票,五千兩。
附著一張字條,只有四個字:
撫恤邊軍。
她攥緊那張字條,手指微微發抖。
五千兩。
撫恤邊軍。
這是替王衡賺名聲的。
她知道是誰送的了。
那個坐輪椅的東家。
那個戴面具的人。
她抬起頭,看向那輛馬車。
車簾掀開一角。
露出一隻手,然後是一隻眼睛。
隔著夜色,隔著那張銀絲面具,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。
陸婉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應該進去的。
應該裝作什麼都沒看見,轉身回府。
可她的腿像灌了鉛,一步都邁不動。
那雙眼睛看了她很久。
然後,車簾放下了。
馬車緩緩啟動,駛入夜色。
陸婉站在府門口,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小梅在旁邊輕聲喚她:「小姐?」
陸婉回過神。
「進去吧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