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柔搬進主院那日,是個陰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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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婉親自站在院門口接她。幾個丫鬟抬著箱子進進出出,動靜不大,但足夠讓全府的人都看見。
王衡從外頭回來,正好撞見這一幕。
他站在拱門那兒,看著那些箱子,眉頭皺了皺。
陸婉走過去,福了福身。
「殿下。」
「怎麼回事?」他問。
「林妹妹身子重了,一個人住偏院,臣妾不放心。」陸婉垂著眼,「接過來住,也好照應。」
王衡撇了她一眼。
三天前他們還鬧成那樣,她餓暈了,他下令不送飯。現在她站在他面前,臉色還有點白,但背挺得筆直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「隨你。」他說,反正翻不出風浪。然後走了。
陸婉看著他的背影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她轉身,繼續指揮丫鬟們搬東西。
林月柔從屋裡出來,站在廊下,手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。
「姐姐,」她輕聲說,「殿下他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陸婉走過去,扶住她的胳膊,「外頭風大,進去吧。」
從那天起,她就住進了主院後房。
離陸婉的正屋,只隔一道牆。
五月中旬,天氣漸漸熱起來。
陸婉以「為子嗣祈福」為由,讓人在正院設了個小佛堂,天天帶著林月柔去上香。後來又請了護國寺的法師來做法事,敲敲打打鬧了三天。
消息傳到宮裡那天,皇帝正在宮裡批摺子。
「老三媳婦又祈福了?」他放下硃筆,問。
福安躬身道:「回皇上,是。聽說是為三皇子府上那位林側妃祈福,求母子平安。」
皇帝點點頭,沒說什麼。
可第二天早朝後,他把王衡留下了。
「你府上那個林氏,」皇帝問,「懷相如何?」
王衡一愣,隨即答道:「回父皇,太醫看過,說胎像尚穩,只是母體弱些,需好生養著。」
「嗯。」皇帝沉吟片刻,「既如此,讓太醫院派個穩妥的人去看看。」
王衡連忙謝恩。
皇上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但第二天,宮裡就傳出消息——皇上過問了林氏的身孕。
又過了一天,太醫院院判親自登了三皇子府的門。
院判張太醫,六十多歲,給宮裡請了幾十年的脈,服侍過兩任皇帝。
他來那日,陸婉親自陪著進了後房。林月柔躺在床上,蓋著薄被,臉色蒼白。
張太醫診了許久的脈,眉頭微微皺著。
「張院判,」陸婉輕聲問,「可有大礙?」
張太醫鬆開手,沉吟道:「母體太過虛弱,胎像不穩。得好生養著,萬不可勞神動氣。」
陸婉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她福身道:「多謝院判指點。林妹妹這身子,可有什麼需要忌口的?」
張太醫便開了個方子,又叮囑了幾句「宜靜養、忌勞碌」之類的話,便告辭了。
送張太醫出府時,陸婉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
府門外的茶攤上,坐著個穿灰布衣裳的人,低著頭喝茶,看不清臉。可那人的坐姿,腰杆筆直,不像普通百姓。
她沒多看,只當沒瞧見。
可心裡已經記下了。
送走太醫,陸婉回到後房。林月柔已經坐起來了,正摸著自己的肚子,臉色複雜。
「姐姐,」她叫了一聲。
陸婉在她床邊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「張院判的話,你都聽見了。」她說,「從現在起,你什麼也別想,只管養著。旁的,有我。」
林月柔點點頭。
可她眼底,還是有一絲不安。
陸婉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
不出三日,各府的動靜就來了。
最先來的是大皇子府的人。
不是送禮,是「探望」。
大皇子妃梁沂水親自來了。
陸婉在正堂接待她。梁沂水今日穿了身紅色的宮裝,滿頭珠翠,臉上帶著笑。
「三弟妹,」她坐下,喝了口茶,笑道,「聽說林側妃身子不好,我特意來看看。帶了支百年老參,還有些補品,別嫌寒酸。」
陸婉笑道:「大皇嫂太客氣了。林妹妹身子弱,太醫說虛不受補,這些好東西,先替她收著,日後有用。」
梁沂水的笑容頓了頓。
「虛不受補?」她放下茶盞,「那可得好生養著。不過……」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這孩子,可是皇上的第一個皇孫。三弟妹可得多上心。」
陸婉點頭:「大皇嫂說得是。林妹妹如今住在主院後房,日日有太醫看著,飲食起居都有人專門照料。斷不敢馬虎。」
梁沂水點點頭,又閒話了幾句,便告辭了。
送走她,小梅湊上來小聲道:「小姐,大皇子妃今日來,不像是探望……」
「她知道。」陸婉說,「她是來親眼看看的。」
小梅臉色變了變。
陸婉沒再多說,轉身往後房去。
梁沂水走後不到一個時辰,七皇子府的人也來了。
來的是個嬤嬤,德妃跟前的人。帶的禮不是補品,是幾匹上好的棉布,軟和透氣,說是給孩子做衣裳的。
「娘娘說了,」嬤嬤笑道,「生兒生女都是福,別給自己太大壓力。身子要緊,孩子要緊。」
陸婉笑著應了。
送走嬤嬤,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。
德妃這話,是說給林月柔聽的,也是說給她聽的。
那嬤嬤在府里待了小半個時辰,「恰好」去了趟淨房,「恰好」從後房外頭路過,「恰好」往裡多看了幾眼。
傍晚時分,小梅悄悄來報:「小姐,奴婢看見府外槐樹下,有人蹲了一下午。天黑才走。」
陸婉點點頭,沒說話。
她早料到了。
他們會盯著這個孩子,從懷上到生下來,一刻都不會放鬆。
陸婉讓人把後房的人手又加了一倍。小竹和小菊輪流守著林月柔,夜裡也不離人。送來的吃食,每一樣都要先試過,才敢讓林月柔入口。
五月底,皇帝又派了人來。
這次來的不是太醫,是內務府總管太監陳忠。
他帶著一隊人,抬著幾大箱東西,親自送到三皇子府上。
陸婉迎出去,陳忠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。
「三皇子妃,」他躬身道,「皇上口諭,林側妃懷的是皇家血脈,要好生照料。這些補品藥材,都是宮裡用的,不夠再派人去取。另外,皇上說了,待孩子平安落地,不論男女,都有重賞。也希望三皇子妃早日懷上自己的子嗣。」
他頓了一下,壓低聲音:「皇上還說了,若是個兒子……他要親自賜名。」
陸婉心頭一跳。
親自賜名。
她穩了穩心神,福身道:「臣妾代林側妃,謝皇上恩典。」
陳忠點點頭,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帶人走了。
送走他,陸婉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幾大箱東西。
小梅在旁邊小聲說:「小姐,皇上這麼看重這孩子……」
「是啊。」陸婉說。
看重是好事。
可太看重了,就是靶子。
她轉身往後房去。
林月柔已經聽說了消息,正坐在床邊,臉色複雜。見她進來,連忙站起身。
「姐姐……」
「坐。」陸婉扶她坐下,「剛才陳公公的話,你都聽見了。」
林月柔點點頭,手扶著肚子,指節泛白。
「姐姐,」她聲音發顫,「這孩子,皇上怎會如此看重?」
「怕了?」
林月柔猶豫了一下,點頭。
陸婉在她身邊坐下。
「怕是對的。」她說,「這孩子越被看重,盯著他的人就越多。從今天起,你吃的每一口東西,喝的每一口水,都要小心。除了小竹小菊,誰也不許近你的身。」
林月柔點頭。
「還有,」陸婉看著她,「不管誰來,不管說什麼,你都別信。有人送東西,別收。有人傳話,別聽。有人想見你,別見。」
「妾身記下了。」
陸婉走出去。
站在廊下,看著黑沉沉的夜色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暖意,可她後背卻涼颼颼的。
各方都動了。
大皇子府、七皇子府、皇帝……
都盯著這個肚子。
她摸出懷裡的銅錢,握在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