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大朝會。
天沒亮透,承天門外的百官已經站成了幾排,按品級列好,沒人說話。
三皇子王衡站在宗室那一列的最前頭。石青色蟒袍,玉帶束腰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的目光時不時掃向對面的文官隊列,那裡站著陸深。
陸深垂著眼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
大皇子王莽站在王衡斜前方,比他靠前半個身位。這是長幼有序,改不了的規矩。他今日精神頭很好,和身邊幾個官員低聲說著什麼,偶爾笑一笑。
七皇子王嶼站在最後頭。十六歲,個子最矮,被前頭的人擋得嚴嚴實實。他也不急,低著頭,像是在看地上的磚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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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時正,鐘響。
承天門緩緩打開。
百官魚貫而入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。離得太遠,看不清表情。
今日朝會議的是對上個月政事的總結。
工部尚書剛念完奏報,大皇子就站出來了。
「父皇,」他聲音洪亮,滿殿都聽得見,「兒臣有話要說。」
皇帝擺了擺手。
「說。」
「永定河工程,去年撥銀四十萬兩,今年又追加二十萬。」大皇子轉過身,看向三皇子的方向,「可兒臣聽聞,河工民夫凍斃二十三人,工程進度反而比預計慢了三個月。三弟督辦此差,不知做何解釋?」
他說得客氣,卻引得所有人都看向王衡。
王衡慢慢走出來,站到殿中央。
他不看大皇子,只看著御座。
「回父皇,」他開口說道,「永定河工程,去歲確實凍斃民夫二十三人。此事兒臣已查清——是工部郎中錢郎中剋扣銀錢所致。錢郎中現已下獄,家產抄沒,撫恤銀兩已發至死者家屬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提高:
「至於工程進度——永定河今年春汛比往年早了二十天。為防潰堤,兒臣下令加固險段十三處,這才耽誤了工期。但加固之後,今春沿河十二個村鎮無一受災。」
他轉過身,正對著大皇子:「這筆帳,不知皇兄算過沒有?」
大皇子臉色變了。
「三弟這話,是說本王不顧百姓死活?」
「皇兄誤會了。」王衡盯著他,「皇兄在京中,自然不知河工艱辛。加固堤壩的時候,兒臣在工地待了七天七夜。民夫吃什麼,兒臣吃什麼;民夫住什麼,兒臣住什麼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,帶著一點沙啞:「凍斃那二十三人,兒臣親自去家裡弔唁,親自把撫恤銀交到他們遺孀手上。」
「皇兄若不信,可以去問永定河沿岸的百姓。問問他們,今年春汛淹了沒有。問問他們,三皇子督辦工程,是勞民傷財,還是造福一方。」
殿上靜了。
大皇子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找不出話來。
他只能退後一步,低頭:「是臣弟失言了。」
皇帝坐在上頭,看著他這兩個兒子。
看了很久。
「行了。」他說。
兩個字,不輕不重。
大皇子和三皇子都退回隊列。
皇帝的目光,落在最後頭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兒子身上。
七皇子王嶼站在宗室隊列最末,低著頭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「老七。」皇帝開口。
王嶼抬起頭,愣了一下。
他走出來,站到殿中央,規規矩矩行了一禮。
「父皇。」
「你怎麼看?」
王嶼垂著眼,想了一會兒。
「兒臣年幼,不懂河工之事。」他說,聲音溫和,不疾不徐,「只是方才聽皇兄和三哥爭辯,兒臣忽然想起《孟子》里一句話。」
「說。」
「『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』。」他抬起頭,看向御座,「三哥說他在工地待了七天七夜,與民夫同吃同住——兒臣聽了,心裡敬佩。皇兄說工程耗資巨大,提醒朝廷量入為出——兒臣聽了,也覺得有理。」
他頓了頓:「兒臣愚鈍,只覺得兩位兄長都是為了朝廷、為了百姓。只是所站角度不同,所見自然不同。父皇聖明,自有決斷。」
說完,他低下頭,退回隊列。
皇帝看著他,沒說話。
但那目光,在王嶼身上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但殿上很多人看見了。
朝會散了。
百官退出大殿時,太監總管福安追了出來。
「三位殿下留步。皇上有賞。」
大皇子、三皇子、七皇子都停住腳步。
福安身後跟著三個小太監,各自捧著托盤。
第一個托盤上,是一套古籍——《貞觀政要》宋版刻本。
「這是給大皇子的。」福安笑道,「皇上說,大皇子性沉穩,宜多讀史,以古鑒今。」
王莽躬身接過。
第二個托盤上,是一柄寶劍。劍鞘烏黑,鑲著七顆寶石。
「這是給三皇子的。」福安說,「皇上說,三皇子勇毅果敢,當配此劍,以護社稷。」
王衡接過寶劍,握在手裡掂了掂。
第三個托盤上,是一張古琴。桐木胎,朱紅漆。
「這是給七皇子的。」福安說,「皇上說,七皇子性恬淡,宜習琴棋,修身養性。」
王嶼接過古琴,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弦。
聲音清越。
三人各捧賞賜,走出宮門。
大皇子的馬車在左,三皇子的馬車在右,七皇子的馬車在後。
上車前,大皇子忽然回頭,看了王衡一眼。
「三弟,」他說,「寶劍雖利,也要看握在誰手裡。握不好,會傷著自己。」
王衡笑了。
「多謝皇兄教誨。」他握著劍柄,拇指輕輕摩挲著劍鞘上的寶石,「臣弟記住了。」
王莽沒再說什麼,上車走了。
王嶼走過來,向兩位兄長各行一禮。
「皇兄,三哥,小弟先回了。」
他上了車。
帘子放下時,王衡忽然開口:「老七。」
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王嶼的臉。
「三哥?」
王衡看著他,笑了笑:「你剛才在殿上說的那句話——《孟子》那句——是誰教你的?」
王嶼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「是先生教的。翰林院張侍講,講《孟子》的時候說過。兒臣記性不好,只記得這一句。」
王衡點點頭,沒再問。
車簾放下。
馬車轆轆遠去。
陸婉在東院等了一整天。
傍晚時分,消息才傳回來。
鍾叔站在門邊,低聲稟報:「大皇子得了一套《貞觀政要》,三皇子得了一柄寶劍,七皇子得了一張古琴。」
陸婉正在寫字。筆停了停。
「朝會上呢?」
鍾叔把朝會上的話,一句句複述給她聽。
說到七皇子念《孟子》那段,陸婉手裡的筆又停了。
「『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』。」她輕聲重複,「他倒會挑時候。」
鍾叔頓了頓,又說:「出宮門時,三殿下問了七殿下一句話——那句《孟子》是誰教的。七殿下說,是翰林院張侍講。」
陸婉沒說話。
筆墨在紙上遊走,一撇,一捺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:「張侍講。江南名士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七皇子的老師,不止他一個吧?」
「還有幾位江南文士。都是清流。」
陸婉點點頭。
筆又停了。
她看著手裡寫了一半的詩經,忽然問:「鍾叔,你說今天那三件賞賜,書、劍、琴——皇上是按什麼分的?」
鍾叔想了想:「大皇子沉穩,賞書;三皇子勇毅,賞劍;七皇子恬淡,賞琴。」
「恬淡。」陸婉重複這兩個字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:「一個人要是真的恬淡,就不會記得《孟子》里那句『民為貴』。」
鍾叔看著她。
陸婉沒再說話。
她把毛筆放下,走到窗邊。
窗外夜色已經落下來了,院子裡黑黢黢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「鍾叔,」她說,「幫我查查七皇子的老師,除了張侍講,還有誰,都教過他什麼。」
鍾叔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陸婉站在窗前,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