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剛把最後一根簪子插好,外頭就通報說林側妃來了。陸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——下巴上的青紫用粉遮住了,不細看看不出來。
「讓她進來。」
林月柔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,頭髮梳得齊整,臉上薄薄施了層脂粉,比前些日子那副憔悴模樣精神多了。她進來後規規矩矩行了禮,沒多說話,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,雙手放在桌上。
「王妃,」她輕聲說,「妾身新繡的,您留著玩。」
陸婉拿起那枚香囊。
青緞面,繡著纏枝蓮,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。她翻過來看了看,又湊到鼻端輕輕一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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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藥中藥、中藥、中藥……都是安神的。
可底下還壓著別的味道。
很淡,淡得像錯覺。但她聞出來了。
她抬眼看向林月柔。
「昨夜殿下寢在你那,可服侍好了?」
林月柔垂著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,回道:「王妃,殿下昨夜睡得很好。」
陸婉看了她很久,把香囊收進袖中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,「林妹妹有心的,小梅,把我那白玉髮簪,贈給林妹妹吧。」
林月柔福了福身,「謝過王妃。」
小梅應下,兩人退了出去。
陸婉沒解釋,只是把香囊貼身收好。
不一會,小梅端了洗臉水進來,一邊擰帕子一邊小聲說:「小姐,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,說西市新開了家商號,叫什麼……『雙刃商號』。開張第一天,南海珊瑚樹、西域夜明珠,當場被幾位宗室訂走了。還有好多新鮮玩意,京城那些小姐太太們都瘋了似的往那兒跑。」
陸婉接過帕子,擦了擦臉。
「商號?」
「嗯,聽說是做出海生意發家的。東家戴個面具,說是早年遭了火災,臉燒壞了。坐輪椅,聲音也啞了,怪可憐的。」
陸婉擦臉的手頓了頓。
「坐輪椅?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小梅壓低聲音,「聽說是火災燒的,腿也壞了,都要人推著走,太可憐了。」
陸婉沒接話,站起身,「更衣吧。」
更衣更到一半,外頭傳話說殿下來了。
陸婉迎出去,王衡已經進了院子。
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錦袍,腰間繫著玉帶,頭髮束得齊整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和昨晚那個捏著她下巴、眼神陰鷙的人,判若兩人。
「殿下。」
「嗯。」王衡打量了她一眼,「今日休沐,本王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陸婉垂眼:「殿下吩咐便是。」
「西市新開了家商號,叫什麼雙刃商號。」王衡說,「聽說有些稀罕物件,本王去瞧瞧。你也一起。」
陸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雙刃商號。
又是雙刃商號。
「臣妾這就更衣。」
她轉身回屋,挑了一身不那麼顯眼的藕荷色衣裙,頭髮簡單挽起,插了根玉簪。
出來時,王衡已經等在院門口。
「走吧。」
西市人山人海。
雙刃商號門口更是圍得水泄不通,新開業,還特地請了本地有名的舞獅子。錦衣的公子哥兒,盛裝的小姐太太,還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,把整條街都堵了。
三皇子府的侍衛清出一條道來。
陸婉扶著小梅的手下了車,跟著王衡往裡走。
裡頭比外頭還熱鬧。
三間門面打通,擺滿了各色貨品。最顯眼的是正中間那棵珊瑚樹,足有半人高。一樓是大堂,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奇珍,還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幾個宗室模樣的人正圍著那個紅珊瑚討價還價。
幾個穿金戴銀的婦人正圍著看。
其中一個回頭看見王衡,連忙行禮:「三殿下也來了?」
王衡點點頭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:「聽說貴寶號新開張,帶著王妃來湊個熱鬧。」
那婦人笑道:「王妃好福氣,有著殿下惦記著!那邊還有些新鮮玩意兒,殿下不妨過去看看。」
「早就聽聞三殿下寵愛咱們王妃,今日一看,果然是名不虛傳呢!」
「是呀是呀,王妃真的是好福氣,母族是名望陸家,又得殿下寵愛,如果生個嫡子,那真的是平步青雲了!」
陸婉自動忽略掉婦人們是碎碎念,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邊擺著些小巧的物件:鑲銀的梳妝鏡、雕花的檀木匣、一整套精緻的繡花針。
她走過去,拿起那個鏡子看了看。
好鏡子,照的人清清楚楚,不像銅鏡帶著模糊的影。
陸婉正研究著這個鏡子,就聽見樓梯口傳來聲響。
軲轆。
軲轆。
是輪椅碾過木板的聲音。
她轉過頭。
一個人從樓梯口轉出來。
玄色錦袍,玉帶束腰。臉上戴著張銀絲面具,從額頭遮到下巴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他坐在輪椅上,身後跟著個推輪椅的小廝。
那雙眼睛……
陸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人徑直來到王衡身邊,行禮。
「草民戴雙刃,見過三殿下,見過王妃。」
聲音沙啞,像砂紙摩擦一樣。
他微微躬身,算是行禮。
王衡擺擺手:「起來吧。聽說你這兒有些稀罕物件,本王來開開眼。」
「殿下想看什麼?」
「你這裡有什麼?」
戴雙刃笑了笑,那眼睛彎著,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。
「南海的珊瑚,西域的夜明珠,海外的香料,東瀛的刀劍——殿下想看什麼,草民就有什麼。」
「東家這腿?」王衡又問,語氣隨意。
「火災。」戴雙刃答得很快,「命大,撿回一條命。」
王衡點點頭,「今日本宮主要是帶王妃出來轉轉,東家你看下有什麼適合她的?」
「聽聞王妃喜愛素淨,草民新得了一匣子東珠,顆顆渾圓,光澤溫潤。東瀛流傳珠子磨成粉敷在臉上,可以養顏美白,不知王妃可有興趣一觀?」戴雙刃掃了幾眼陸婉。
陸婉迎上他的目光。
太亮了。
亮得不像個陌生人。
她點點頭,「有勞東家。」
戴雙刃拍了拍手。
小廝推過來一個匣子,紫檀木的,雕著蓮紋路。打開來,裡頭滿滿一匣子東珠。
果然是顆顆渾圓,光澤溫潤。
可陸婉沒看東珠。
她在看他的手。
然後陸婉伸手,拿起一顆東珠,湊到眼前看。
「好珠子。」她說。
「王妃喜歡就好。初來乍到,都是草民孝敬大人的。」戴雙刃笑了笑。
他又說了幾句話,和王衡談了幾筆生意。陸婉在旁邊裝模作樣的看著新奇的玩意,實際上一點都沒看進去。
離開之前,陸婉感覺到那雙眼睛。
時不時會看向她。
黏膩膩的,不是那種色眯眯的黏,是別的什麼。
她說不清。
只是覺得奇怪。
奇怪,但不反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