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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猜疑

  陸婉沒想到王衡會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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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夕陽剛落,小梅慌慌張張跑進來,說殿下往正院來了,後頭還跟著一串捧食盒的小廝。她話音剛落,王衡已經掀簾進了屋。

  「殿下。」陸婉起身行禮。

  王衡擺擺手,在桌邊坐下。早晨的石青色親王官服換成了常服,頭髮隨意束著,看起來比上朝時鬆弛些。

  「擺飯吧。」

  食盒一層層打開,小廝們把菜端上來:清蒸魚、炙羊肉、炒時蔬、幾碟精緻的涼菜,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。最後一道是小蔥拌豆腐,青白分明,色香味俱全。

  陸婉看了一眼那道菜,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她不吃蔥。

  從小就不吃。不是挑食,是聞見那味兒就反胃,小時候為這事還被劉香雲罵過嬌氣。

  「坐。」王衡指了指對面的位置。

  陸婉依言坐下。

  王衡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鱸魚,慢條斯理地吃了。嚼完,抬眼看向她:「怎麼不動筷?」

  陸婉夾了片炒時蔬,小口吃著。

  王衡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把那碟小蔥拌豆腐挪到她面前,夾了一筷子,放進她碗裡。

  「嘗嘗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陸婉看著碗裡那撮青白相間的東西,胃裡一陣翻湧。

  蔥的腥氣衝進鼻腔,在腦子裡炸開了花。

  她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
  王衡就看著她,眼神淡淡的,嘴角甚至還噙著點笑,「怎麼,不愛吃?」

  陸婉抬眼看他。

  那雙眼睛很溫和,看著像個體貼的夫君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她說,夾起那筷子豆腐,送進嘴裡。

  蔥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。

  她咬都沒咬,直接咽了下去。喉嚨里一陣痙攣,硬生生壓住了那股嘔吐的衝動。

  王衡看著她,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很滿意,像看一隻學會作揖的狗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他說,又給她夾了一筷子,「多吃點。」

  陸婉低頭把那筷子豆腐也吃了。

  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王衡話不多,偶爾問兩句府里的事,都是不咸不淡的閒話。陸婉一一答了,態度恭謹,不多說一個字。

  直到飯菜撤下去,茶端上來,他才忽然開口:

  「林氏那邊,最近你常去?」

  陸婉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。」她放下茶盞,「林妹妹身子弱,臣妾讓人送了幾回補品。」

  「補品?」王衡挑眉,「你倒是心善。」

  「談不上心善。」陸婉垂著眼,「臣妾聽說,她入府兩年,日子過得不太順。西跨院那兩位,常找她麻煩。臣妾想著,好歹是殿下的人,總得有個樣子。」

  王衡看著她,眼神有些莫測。

  「她跟你訴苦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陸婉搖頭,「是臣妾自己看見的。有一回去東跨院,正撞上周娘子、孫娘子在和她說話。」

  她沒說「欺負」兩個字。

  但王衡聽懂了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忽然問:「你覺得她可憐,還是覺得——她有用?」

  陸婉低眉回覆:「臣妾覺得她可憐。」

  「至於有沒有用,那是殿下說了算。」

  王衡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有用。」他說,「她繡的香囊,本王離不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。

  「今晚,」他說,「本王去她那兒就寢。」

  陸婉的動作頓了一瞬。

  然後連忙站起身,福身道:「臣妾讓人去通報一聲。」

  王衡擺擺手,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。

  回頭看她。

  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種。是獵人盯著獵物時,忽然發現這獵物比想像中更有意思的那種興趣。

  「你今早送來的那東西,」他說,「我收下了。」

  陸婉垂首:「能為殿下分憂,是臣妾的本分。」

  「本分?」王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很淡。

  他走回來,一步一步,慢慢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陸婉站著沒動。

  王衡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。

  力道很大。

  拇指按在下頜骨上,骨頭被用力捏得,疼得她眼角微微抽搐。

  可她沒有躲。

  就那麼迎著他的目光,看著那雙逐漸爬滿陰霾的眼睛。

  王衡的拇指從她下頜滑上來,慢慢划過臉頰,最後停在那道淡疤上。

  它已經褪成細細的白痕,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。那是陸婉故意留下的,故意沒有用祛疤膏,用來證明她曾是沈青的證據。

  他指尖划過。

  「這道疤,」他說,「怎麼來的?」

  陸婉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「落難時,不小心磕的。」她說,聲音平穩。

  「磕的?」王衡盯著她,「磕得這麼齊整?」

  「石頭有稜角。」陸婉答。

  王衡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倒是我在想什麼?」

  「臣妾知道。」陸婉平靜道,「許御史彈劾殿下,殿下想給他點顏色看看。可綁他兒子,是下下策。許家若出了事,滿朝文武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殿下。到時候,大皇子都不用自己出手,自然有人幫他參到底。」

  「錢郎中貪墨是真,帳目對不上是真,小吏的供詞也是真。這些事,從頭到尾都和殿下無關——至少明面上無關。殿下主動呈上證據,是坦蕩。大皇子的彈劾,就成了栽贓。」

  王衡低下頭,湊到她耳邊。

  「你呢?你幫本王,是欠誰的?」

  陸婉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  「臣妾不欠殿下。」她說,「臣妾幫殿下,是因為臣妾是殿下的正妃。殿下倒了,臣妾也活不了。」

  聲音輕得像有情人之間的呢喃,外人看來,似極了一對恩愛夫妻,夫唱婦隨。

  王衡似是被取悅到了,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手滑上了陸婉的左臉,在紅腫的地方,一遍又一遍的拂過。

  「疼嗎?」

  「疼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拇指按了下去。

  看著陸婉因疼痛皺眉,卻沒有閃開,王衡心情大好,往前探進一步。

  她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,拂在她額頭上。

  「你要記住——婉兒」

  他靠近她的耳際。

  「你要是敢算計我,我可不會讓你死得那麼痛快。」

  「我會一下一下用銀針刺你指尖,我想,你嗚咽的聲音,一定會很好聽吧。」

  「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」

  陸婉心頭一寒。

  可她臉上什麼都沒露,只是垂下眼,聲音平穩得出奇:「臣妾記下了。」

  王衡大笑,眼神陰鷙的盯著她看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  屋裡只剩陸婉一個人。

  她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她才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
  疼得厲害。

  指印一定已經青了。

  她放下手,走到桌邊,想倒杯茶。

  茶壺剛端起來,胃裡忽然一陣劇烈的翻湧。

  她來不及拿痰盂,撲到窗邊,推開窗,對著外頭嘔了出來。

  晚上吃的那點東西,全吐了。

  胃酸混著沒消化完的蔥味,嗆得她眼淚都出來了。她扶著窗框,一聲一聲乾嘔,嘔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小梅跑進來,慌得臉都白了:「小姐!小姐您怎麼了?」

  陸婉擺擺手,說不出話。

  她趴在窗邊,大口大口喘氣。

  夜風灌進來,帶著些涼颼颼的,吹得她後背一片冰涼。

  小梅端了杯溫水來,她接過來漱了漱口,又喝了兩口,才覺得那股翻湧慢慢壓下去了。

  「小姐……」小梅聲音發顫,眼睛不住往她下巴上瞄,「殿下他……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陸婉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,「收拾了吧。」

  她走回屋裡,在妝檯前坐下。

  銅鏡里映出那張臉,蒼白得沒有血色,下巴上一片青紫的指印,觸目驚心。

  她看著那道指印,閉上眼。

  胃裡又是一陣翻湧。

  她忍住了。

  睜開眼,看向窗外。

  夜色沉沉,東跨院那邊隱約亮著燈。

  王衡今晚去林氏那兒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。

  一招一招的棋。

  走對了,活。

  走錯了,死。

  她站起身,走到案邊,鋪開紙,研墨。

  小梅在旁邊看著,小心翼翼:「小姐,這麼晚了……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陸婉說,「寫會兒字。」

  她提筆,蘸墨。

  一個字一個字地寫。

  《女誡》。

  第一章,第一句:

  「卑弱第一。古者生女三日,臥之床下,弄之瓦磚,而齋告焉。」

  墨跡在宣紙上暈開,一筆一划,工整得像印上去的。

  她寫完這一行,又寫下一行。

  夜很長。

  窗外的燈,一盞一盞滅了。

  只有她屋裡的這盞,亮了一夜。